时间是一个很玄的东西。它如影随形，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

它一分一秒地流过。大多数时候，想都想不起来。可偏偏在某个刹那，它会像一道闪电，直击心灵。我扪心自问，有多少时候，你真正感受过它的存在？

小时候，时间藏在快乐里。捉不完的迷藏，抓不完的小偷，用不完的精力，让我从不把它的溜走放在心上。神话故事告诉我，世上有仙丹，吃了就能长生不老，等长大了去找便是。稍长一些，青春跋扈张扬，活力满得都要溢出来了。长生不老，那是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事，谁有功夫理会？

然而，从我踩死第一只弱小的蚂蚁起，死亡教育便该开始了。而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遇见生死，是我的阿太。我几乎没见她好好地坐在椅子上晒过太阳。最后那几年，她一直睡在隔壁那间小黑屋的床上。我从来都是害怕又好奇，不太敢进去。仿佛里面锁着一个时间的黑洞，小孩一进去，就再也逃不出来了。

大学毕业后，我求职不顺，整日郁郁寡欢。直到白日里一个惊雷炸响——我一向身体硬朗的爷爷突发急病，苦撑了一年半，还是撒手人寰。不久，一向乐观开朗的外婆，某天晚饭后还去广场绕了好几圈，回来美滋滋地看完两集电视剧，却在睡梦里不声不响地一睡不起。灶台上，她晚饭时喝剩的半碗稀粥还搁在那里。直到第三天晚上才被上门的阿姨发现。一阵刺耳的午夜铃声，再次重重地撞入我心头。悲痛之余，对时间的感触愈发深刻。

两年后，外公也安然地闭上了双眼。看着作为长子的父亲、长女的母亲这几年不停地操劳葬礼各类琐事，他们的头上早已看不见几缕黑发，我满心焦灼。无数次的“来不及”，在离别这一刻悉数涌上心头。我终于认认真真地审视剩余的时间，不由得心生寒意。我的理想、我的使命、人生的意义，在这一刻交织重合，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连喘息都带着惶恐。

望着父母日渐花白的鬓发，我知道，我再也不能依靠上一辈来逃避现实。一晃，又一个10年弹指而过。我再也无法编织牵强的借口自我宽慰。

父母从未当面催促过我的人生选择。可每次扫墓，他们俯身在爷爷奶奶坟前低声念叨的那句“娃还没成个家，您再等等”，总像钝刀子一般，一下下割在我的心上。我何尝不想让他们在晚年，能抱上孙辈，安心放下牵挂。可曾经约定共度余生的人，终究成了微信列表里最熟悉的陌生人，留下一段无从言说的遗憾。

如今，当我把一天24小时安排得满满当当，再也挤不出半点空隙时，却愈发觉得时间不够用。独自直面世事风霜时我才恍然醒悟，从天而降的从来不是冷雨，是一去不回的时间。

原来时间从不需要刻意去感受。它恒久伫立，不增不减，承载着我所有的来不及与回不去，坠入无数个寂静长夜。而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长夜到来之前，为自己、也为深爱之人，在前路点亮一盏前行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