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堂·张伟海

晨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的时候，我们的车子已经拐进了通往宁海一市镇的盘山路。一同前行的文友说，前岙村还在山里头。我想，真正的红色史迹，大抵都藏在这样的地方罢，要翻山越岭去见，才显得虔诚。

前岙村不大，依山而建，房屋错落。我们的目的地是山腰上的一座建筑，远远望去，黛瓦白墙，掩映在绿树丛中。走近了，才看清门楣上的字：红色根脉研学基地。

据说，这里从前是村小，荒废了许多年，直到三年前，才被一个叫陈苗根的人用他的收藏填满，换了这个新身份。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座研学馆就像是给青山钤上的一枚印章，朱红的印泥，盖在这片绿色的土地上，醒目，而又妥帖。

馆门开着，我们走进去，就被满屋的红色淹没了。墙上挂着巨幅的毛主席像章，密密麻麻，像一片红色的星空。玻璃柜里躺着泛黄的书籍、文件，纸页脆薄，边缘有些破损。那些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模糊，需要凑近了仔细辨认：《论持久战》《论联合政府》《共产党宣言》……一本一本，像是时间的切片，把20世纪的风云凝结在方寸之间。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普通的衬衫，戴着一顶绣着五角星的军绿色帽子。他就是陈苗根，1973年生人，土生土长的前岙村人。

陈苗根领着我们，一间一间展厅看过去。他不说那些藏品的市场价格，只说它们的故事。哪一本书是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哪一枚像章是哪位老人临终前捐出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乡音，像山涧里的清泉，不急不缓地流着。但那些被他讲述的故事，却像石子投进水里，在我们心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们走到一个展柜前，他停住了。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共产党宣言》。他指着说：“这是陈望道翻译的第一个中译本，1920年出版的，当时只印了一千册。”他顿了顿，又说，“宁波中学的老校友华岗，后来也翻译过一版，比这个晚几年。那版我只在资料上见过，到现在也没收藏到。”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一种特别的光，不是遗憾，是向往。

1992年，陈苗根在县城一家服装厂打工，后来被派到长沙。那里有旧书市场，他最喜欢去淘旧书，地摊上、铺子里，一本一本翻，看见旧书就走不动路。旧书市场鱼龙混杂，他买过假货，上过当，但也练出了一双眼睛。

走到最后一个展厅，墙上挂着一排锦旗和证书。陈苗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介绍。倒是墙上的一张照片，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照片上是一群孩子，站在展柜前，仰着头，听人讲解。“去年开始，来的学生多起来了。”他说，“有时候一天要讲好几场。累是累，但高兴。”

2021年建党一百周年时，他在村里办了一次展览。2023年，研学基地正式开放，他索性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里。

走出展馆，已经是中午。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山坡上，绿得发亮。陈苗根站在门口送我们，身后的馆门半掩着。我从车窗回望，那枚青山的印章，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层层的绿意里。而那些红色的根脉，就在这片土地上，静静地生长，一直向下，一直向下，直到扎进最深处的岩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