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那时,甬图还在永丰路上。在老城西北一隅,闹中取静。近旁有永丰门遗址公园和华美医院旧址。一到那儿,就似乎闻到旧书特有的纸墨香。当然,更吸引人的是“天一讲堂”里那些从远方走来的名家的身影。
2007年一个冬日的下午,作家肖复兴在“天一讲堂”讲《生活与文学的奥秘》。外面,细雨蒙蒙,报告厅内,座无虚席,连走廊上都坐满了人。肖老师很激动,他认为那是一个文学遭受冷落的时代。人们谈论更多的是经济和利益。经济发达的宁波居然有那么多人关注文学,让他喜出望外。他说,人的内心充满着对现实生活的不满足和焦灼感,文学调整了这种紧张关系。文学是一味调味剂,是一剂止痛药,它使我们的生活更温暖,更有情味。爱幻想的年轻人或心想事不成的人,尤其需要文学。
接着,肖老师讲了写作的一些窍门:小、细、节制和新。即切入角度要小,要注重细节,表达要含蓄,叙述角度要新颖、别致。这些提法,并不陌生。在我们心湖里漾起波纹的,是他那娓娓动听的讲解和他筛选过的如大海的珍珠一样纯净美好的例子。他讲泰戈尔的《喀布尔人》,讲汪曾祺、萧红和孙犁。我至今还记得他激情满怀地朗读萧红的《呼兰河传》中的片段。那灵性有张力的文字,加上肖老师声情并茂的朗读,我们像被带进了“祖父的园子”,听见虫子说话,看见倭瓜上架,黄瓜开花,玉米疯长,一切生机盎然,蓬勃而美好。
肖老师的讲座给我打开了一扇门。那时我正重新拾起文学的爱好,而他的讲座,让我审视自己的写作,种下“细节”这枚种子。后来,“天一讲堂”五周年之际,馆里举办 “我与‘天一讲堂’”征文大赛,我写了一篇《聆听,我察觉到了自己的“小”》,竟获得了一等奖。颁奖那天的嘉宾,是麦家。他把证书递到我手里,说了一句:“愿你写出更好的作品。”那句话轻轻的,落在我心里却沉甸甸的。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写下去——虽然,我只是一个业余作者。
彼时的我未曾料到,这条路,甬图竟陪我走那么远。从最初的写作,到后来对地域文化的研究与传播。甬图赋予我的,远超一张奖状、几句赞许,它更慷慨地予我一方平台,让我从文学走向地域文化的纵深,也让我遇见了无数因热爱而发光的灵魂。
2016年,时任甬图副馆长的贺宇红老师约我去主持 “阿拉宁波人”沙龙。沙龙的地点在天一音乐馆・视听室。第一次,在主持席上,我是胆怯的。我没想到会有摄像机。台下是几十双期待的眼睛,正对着我的,却是那沉默的令人生畏的“机器眼”。我担心自己说错话,担心冷场。第一场沙龙的主题是“钱湖之韵”,因为紧张,很多内容居然忘了讲。然而,甬图的舞台是宽容的,读者们的目光是温暖的。后来,沙龙一期期地延续下来。我们讲宁波城重要的人文地标,也讲历史文化名人;讲戏曲里的悲欢离合,也讲民谣谚语里的烟火日常。有一回讲宁波老话和民谣,我特意邀请了同事裴旗老师——她的宁波方言讲得地道。我负责讲老话的渊源与典故,她则用原汁原味的乡音朗读那些口口相传的童谣。台下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大家听得入神,有的还跟着轻轻念。我们还准备了老话竞猜的小礼物,读者们争相举手,答对了便笑呵呵地领走一份心意。那一刻,小小的视听室里,充盈着暖融融的人情味。
2018年底,福庆路的甬图新馆正式开馆,“阿拉宁波人”沙龙也随之迁入。老馆像一个温厚的故人,木质的书架、昏黄的灯光、窗外永丰路上细碎的梧桐影,静谧清幽,带着岁月的沉香。新馆像一座为读书人敞开大门的城市会客厅,馆外有小桥、流水,时尚、敞亮、舒适。“阿拉宁波人”沙龙的形式也在焕新。从一人主持,渐渐转向与名家对坐的深度访谈。
2021年,时值宁波子城建成1200周年,“阿拉宁波人”沙龙和海曙区作家协会一起推出“我和我的城”系列。文史专家、作家们联袂讲述。鼓楼的前世今生,月湖的十洲风月,庆历五先生,淳熙四君子的学术轨迹,南宋望族的兴衰荣辱,城中的海丝遗迹……张如安、戴松岳、李广志、黄文杰、周东旭、黄定福、刘平平等老师倾情助阵。沙龙一时星光熠熠。
每次沙龙,读者们总能收获一些小确幸。譬如甬剧名家沃幸康老师携新出版的《守望乡音》而来,青年演员肖晨更在现场演绎甬剧名段,令人在听觉之外,又多了一层视觉的浸润。甬剧团亦慷慨赠予读者唱片。而讲述史氏家族那一期,则有意外之喜——史氏后人闻讯赶来,带来了珍贵的第一手线索与佐证,让那段 “满朝文武,半出史氏”的辉煌岁月,因血脉的余温而愈发真切。
沙龙甚至在疫情期间也未曾中断,只不过从线下转到了线上,隔着屏幕,依然与读者们如约相见。
2022年,适逢柔石诞辰120周年。我们邀请了《柔石二十章》的作者杨东标老师,一起在云端讲述这位左联五烈士之一的甬籍文学先驱。那一期让我至今感念的,是杨老师素日里洒脱随性,不拘形迹,那天却特意穿上了笔挺的西装,端坐在镜头前,神情庄重。他从柔石的生平讲起,讲到柔石与鲁迅的师生之谊,讲到《二月》《为奴隶的母亲》中的人性挣扎与时代悲歌,再讲到柔石作为左翼作家联盟骨干的担当与牺牲——谈得细致、周全,还穿插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仿佛那位英年早逝的文学赤子,又隔着九十年的时光,重新在屏幕那端鲜活起来。
沙龙的读者规模不算大,却极其稳定。还有人特地从镇海、北仑赶来,只为赴这一场精神之约。那种热烈的、真诚的求知氛围,让一个小小的沙龙,如一豆灯火,静静照亮着读者的精神归途。在这个喧嚣的时代里,还有一群人,愿意为了一句老话、一段往事、一个地名,赶来坐满一整间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