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建钢

《人呐》出版于今年3月，是莫言时隔6年推出的全新短篇小说集，一共收录81篇短小精悍的作品。对于这部新作，莫言本人颇为自信，他在前言中这样自评创作状态：“我悄悄地觉得这些短篇小说写得得心应手。时而天南海北，时而上蹿下跳，时而谈天说地，时而咬文嚼字，时而魔幻空灵，时而针砭现实，时而云山雾罩，时而一丝不苟……” 整部小说集时间跨度广阔，从过去农业生产队按工分劳作的岁月，延伸到当下AI创作、转基因等社会热点，题材多元丰富，内容包罗万象。

一声“人呐”，道尽难言的感慨、无可奈何的叹息，藏着内心的挣扎压抑与委屈难言的思索，凝聚起十分复杂细腻的情绪。这既是对幽深难测的人性发出追问，也是对人性反复多变的灵魂叩问。当然，莫言并非要全盘否定世人，只是坦然接纳世事难两全的种种遗憾，客观描摹人世间万般境遇。书中没有完美无瑕的好人，也极少十恶不赦的恶人，绝大多数都是我们身边随处可见的底层普通人。这些草根群体人脉单薄、信息闭塞、可调动的资源有限，常常要遭遇不公的对待。身处生活的窘境之中，有人选择逆来顺受默默隐忍，有人靠小聪明自我防卫、回击欺压自己的人，有人故作玄虚博取关注，也有人用大话伪装自己、给自己披上保护色。一个个荒诞鲜活的故事，铺展开人间百态，让读者窥见人性复杂多元的模样。《实诚》里老农售卖麦子，主动搭配两斤同色沙土，对比暗中往粮食里掺沙牟利的商贩，反倒多了几分笨拙的实在；《扮孕笔记》中的女子婚后三年无子遭遇离婚，为抚平内心的失落，假装怀孕三年，在公共出行中收获旁人善意照料，沉溺于这份特殊的优待；《真假将军》里的骗子总能凭借滴水不漏的说辞蒙骗众人，让人难辨真伪；《深巷》中咖啡馆店主私自悬挂署名莫言的书法作品，面对本人的质问，竟坦然声称是替作家扬名。种种现实怪象，最终化作莫言一声沉甸甸的慨叹：人呐。

作者始终以克制客观的笔法描摹世间万象，既不刻意煽情，也不主观下定评判，不会给读者现成的标准答案，需要读者结合自身阅历细细品读、独立思考才能读懂故事深意。《真牛》《最臭的鱼》《虎从天降》等篇目皆是如此。其中仅71字的超短篇《虎从天降》最具代表性：虎年除夕夜，一辆奥迪车疾驰在空旷无人的市中心，一只猛虎骤然从天坠落，稳稳砸落在车顶，故事到此戛然而止。驾车人身份、深夜疾驰的缘由、猛虎的象征隐喻、事件后续走向，留给读者无尽遐想，关于官场、人性、因果的解读众说纷纭，莫言坦言谜底唯有自己知晓，把解读的空间全然交给读者。

极具张力的想象力、留白式的结尾是这部小说集突出的亮点，不少故事读完引人深思、耐人回味。《老汤锅》讲述一锅常年炖煮猪牛羊下水的老汤，曾治愈一位胶东抗战老将军，助力将军征战取得一场大捷，此后这口老汤锅被打造为景区雕塑，旁边立碑镌刻“某某将军喝汤处”。当地旅游局长在行业交流会上直言发展旅游的两大诀窍：一是造景，二是“造谣”，直白撕开文旅过度包装的现实乱象。《犟种》的结局极具冲击力，力气过人的大同在生产队只能按固定标准挣工分，他主动承接下需要四名劳力两天完工的清粪工作，约定单人一日完工酬劳80工分。可劳作结束后，在会计从中撺掇下，队长公然违背口头承诺，只愿意支付40工分。屡次被欺压的大同没有争吵斗殴，也没有暴力反抗，连夜把清运干净的粪肥全部填回圈中，用最质朴的方式守住了底层劳动者的尊严。

在这部作品的传播过程中，还发生过一段真实小插曲：宁波老年大学文学写作班将《人呐》选为写作课教材，教师王振备课期间，发现《拉兹之歌》一处明显文本硬伤。前文交代主人公周进财被锯齿剥绒机截去一条胳膊，后文却描写他双手捂着脸痛哭，全文既没有断肢再植的情节铺垫，也不存在魔幻设定，这无疑是作家一处疏忽，就连专业编辑也未曾发现纰漏。纵使作者声名卓著，也不必刻意遮掩这样的创作疏漏，正视瑕疵才是对待文学最真诚的态度。

四百多年前，冯梦龙编纂“三言”，意在依托通俗故事教化世人、规整世道人心，以文学承载道义、唤醒良知。《人呐》没有宏大的时代叙事，也无意试图扭转世俗观念，只是用精简的篇幅收纳人间百态，写尽人性深处的纯粹与复杂、温热与寒凉、荒诞与坚韧。一声“人呐”从来不是单纯的情绪宣泄，而是万千心绪交织凝结的感慨。它提醒着每一位读者，在情绪压抑与自我释放之间学会自省包容，消解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向内探寻本心，寻得内心的平和安宁，读懂个体的人生价值。从这个角度而言，莫言的《人呐》，无疑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醒世恒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