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一口新藕,脆生生,齿间沁出清甜。这寻常滋味,瞬间将我拉回童年——外婆从橱柜深处摸出一包西湖藕粉,温水调开,沸水注入,边倒边搅。白中透红的粉末渐成半透明的淡红色胶质,晶莹如琥珀,一缕清雅的荷香袅袅散开。口中的齿间清甜与脑海中的袅袅荷香勾起的岂止是馋,更是我与荷花三次相会的缘。
第一次真正被荷花打动,是上世纪80年代初在杭州学习的时候。一个夏日的傍晚,几个同学相约去西湖边走走。从岳庙出来,沿着北山街往东,夕阳正斜斜地挂在保俶塔尖上。走到断桥附近,我们几乎同时怔住了——晚霞把半边天烧成橘红,余晖落在湖面上,满湖的荷花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壮阔的荷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杨万里的诗句从课本里跳出来,活生生铺展在眼前。我们站在桥上,谁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晚风拂过,荷叶翻卷如波,荷花在暮色里静静绽放。那一刻我恍然懂了——“毕竟西湖六月中”,这种美是六月独有的,是晚霞与荷花相映的一场盛宴。
第二次赏荷,已是上世纪90年代初夏。为直观理解荷花与睡莲的区别,进而比较挺水植物与浮水植物,出于科学教学的需要,便约了教研组同事,带上新买的数码相机再去西湖。这回不是赏景,是去“取证”。
那日阳光正好,我们蹲在曲院风荷的水边,举着相机细细分辨。荷花的花叶高高挺出水面,叶圆无缺,亭亭如君子;睡莲的叶片却贴着水铺开,每片带着V形缺口,像个慵懒的美人浮在水上。荷花的根是肥硕的藕,睡莲的根茎却细瘦不可食;荷花谢了结莲蓬、生莲子,睡莲的花心只有密密的花蕊。一个在风里站,一个在水上睡——拍了一上午,挺水植物与浮水植物对比一目了然。回校做成PPT,学生们看得入神。趁热打铁,我又从科学角度讲了“荷花全身都是宝”:《本草纲目》里,荷花、莲须、莲房、莲子、荷叶、藕节皆可入药。荷叶清暑,莲子养神,莲藕健脾——一株荷,从花到果、从叶到根,无一处白费。学生们听得啧啧称奇。那一刻我愈发觉得,带他们看清一朵花的结构,与教他们念一首咏荷诗,原是同一件事——都是在心里种下一塘荷香。
第三次与荷重逢,是上周的事。朋友圈里刷到朋友“一戈”拍的荷花,灵动极了——露珠在花瓣上滚动,蜻蜓立于荷尖,镜头摇过,花叶在风里舞蹈。我的心一下子被勾起来,当晚便跟家人说:“明天去看荷花。”
出地铁4号线国际会议中心站A口,走不多远,眼前豁然开朗。宁波东钱湖畔的这片荷塘着实让我震撼——上百亩铺展开来,分为南北两大片,田埂交错其间。站在田埂上,四野皆是荷花,粉的如霞,白的似雪,清风拂过,花与叶便一起摇曳起来。不远处,国际会议中心的现代建筑倒映水中,与这片荷塘相映成趣。荷塘边早已聚满了赏荷的人。有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者,蹲在田埂上静待花开;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指着水面教念“小荷才露尖尖角”;还有几位白发老人,坐在风雨长廊上,望着荷塘出神。人虽多,却不喧闹。偶尔有人轻声叹一句:“好香。”我深吸一口气,果然一股清冽的荷香混着水汽,沁人心脾。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把每一朵荷花都镀上金边。看着满塘生机,蓦然想起四十多年前西湖边的那个傍晚——那时我是一个看荷的少年,后来成了教荷的老师,如今又回到一个纯粹的赏荷人。荷还是那株荷,看荷的人却已走过半生。北宋诗人周敦颐说它“出淤泥而不染”,可我觉得,荷最动人的,不是它的清白,而是它年年如期而至的从容——不管谁来,不管谁走,它只管在六月里,静静地开。
离开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荷塘。上百亩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与我道别。西湖的荷、东钱湖的荷,隔着四十多年时光,却在同一片暮色里重叠——原来美是相通的,它以藕粉的温润、课堂的求证、一场奔赴的冲动,一次次进入我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