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增辉

那日在家闲谈，母亲忽然提起，想给外婆买一件新衣。我便打开网购软件，耐心陪着她挑选款式，选好后直接替她下了单。快递送达后，她拆开包装，看着手里的东西轻轻叹气：“和图片上差太多，颜色完全不对。”我随口解释：“网上照片都加了滤镜，自然不一样。”母亲听不懂“滤镜”是什么，只是温和一笑，低头慢慢收拾。

是啊，不知从何时起，滤镜悄然渗透进我们的生活。薄雾、柔光、磨皮、锐化，各式各样的修饰手段，为世间万物裹上一层朦胧的水汽。隔着这层虚幻薄纱，花朵褪去本真色彩，隔着冰冷屏幕，我们难见他人真实模样。如今不少年过花甲的长辈，也爱用滤镜美化自己，皱纹被尽数磨平，五官精致得略显失真，她们却满心欢喜，以为这便是最好的自己。

几乎每个人的手机相册里，都存满了精修过的画面。风景被调得色彩浓烈，天空更湛蓝，草木更青翠，落日也被修饰得格外壮丽；人像更是层层雕琢，抹去皱纹瑕疵，随意调整身形样貌。爱美之心本无可厚非，可长久沉浸在滤镜营造的美好中，难免心生恍惚。这份刻意修饰的世界，像一层薄脆的糖壳，光鲜亮眼，却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常常思索，卸下所有滤镜，世界原本的模样，究竟是什么样？

办公室窗外立着一棵老桂树，枝叶繁茂。午后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若是用滤镜拍摄，定会拉高色彩饱和度，让绿意浓艳欲滴，光影锐利分明。可当我静静站在窗前，能看见清风拂动枝叶的轻颤，听见鸟雀栖息枝头的鸣响，感受时光缓缓流淌的痕迹。这份不加修饰的鲜活与安宁，远比任何精修图片，都更动人、更长久。

儿子初一那年，学校布置实践作业——亲手做一碗蛋炒饭。他笨拙地切着香肠，粗细歪扭，鸡蛋未打散便下锅，肉片厚薄不均，锅底烧得焦黑，厨房弥漫着焦苦气息。做好的炒饭盐分超标，入口又咸又涩。他垂着头十分沮丧，觉得这样失败的作品，实在不好意思分享。

可我望着这碗卖相糟糕的蛋炒饭，反倒觉得，它远比精心摆拍的美食图片，多了滚烫真切的烟火气。焦黑的锅底、过咸的口感、歪扭的食材，都是孩子亲手尝试的印记，笨拙青涩，却真实热烈。

前几日整理书房，我翻出一本泛黄的老相册，不同于手机里冰冷的电子影像，一张张纸质照片沉淀着岁月温度。其中一张是母亲年轻时的留影，画面略显模糊，光线朴素平淡，可她的笑容格外鲜活。整齐的牙齿，弯起的眉眼，两条粗辫垂在肩头，质朴又明媚。照片边缘已然磨损，背面褪色的字迹静静标注：一九七〇年春，摄于大白象照相馆。

以当下的审美来看，这张照片构图普通，画面粗糙，毫无精致感。可那份发自内心的纯粹欢喜，是万千滤镜都无法复刻的美好。

由此我不禁想到那些镌刻在历史长河里的先辈。他们从不是活在完美滤镜里的完人，也会疲惫困顿，会犹豫迷茫，会历经失败。仗剑诗酒的李白，以笔为刃的鲁迅，隐姓埋名铸造大国重器的邓稼先，躬身田野守护万家粮仓的袁隆平……正是这份不完美的真实，带着粗粝的烟火与风骨，铸就了他们的伟大，撑起了中国的脊梁。倘若强行用滤镜抹去他们的棱角与瑕疵，反倒会消磨掉蓬勃的生命力。

夜色渐深，我熄灭灯火，静坐窗前，望着月光下摇曳的老樟树。没有滤镜的夜晚，黑暗纯粹，月色清朗，万物真实分明。

我们的人生亦是如此，有焦糊的烟火，有不尽人意的尝试，也有不加雕琢的欢喜。顺遂与坎坷，甜蜜与苦涩，都是生活本真的模样，是我们认真活过的痕迹。

滤镜之外的世界，或许不够惊艳，不够完美，却满是真实的温度。这份褪去修饰的本真，历经岁月沉淀，才是世间最珍贵动人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