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康熙十年(1671)秋的一天,28岁的宁波人裘琏从江西新昌县(今宜春市宜丰县)出发,往北跋涉100公里,来到奉新县的耕香寺。
进入寺内,裘琏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头戴斗笠、一袭僧袍、面容清癯、正在扫地的僧人身上。
那僧人也注意到了裘琏。两人对视了几秒,异口同声说:“是你!”脸上都心有灵犀地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虽是初次“线下”见面,其实他们已经神交了一段时间,也互有信件往来、诗文唱和,觉得彼此心意相通。
僧人名叫朱耷,法名传綮,正是大名鼎鼎的画家八大山人(1626-1705)。
此后,裘琏一度影响了八大山人的人生走向。
今年,是八大山人诞生400周年。
他创造了绝世独立的大写意画风
在中国美术史上,八大山人对后世的影响极其深远。他的大写意绘画,上承徐渭,下启扬州八怪,及至近代的虚谷、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等一众海派诸家,以及现当代的齐白石、黄宾虹、张大千、潘天寿、傅抱石、李可染,可以说,几乎所有顶流中国画家,都从八大山人身上汲取过精髓。
2026年,堪称中国绘画的“八大山人年”。
眼下,中国美术馆正在举行“墨韵文脉——八大山人与17世纪以来中国写意艺术展”,汇聚国内多家机构的重磅藏品;7月,位于南昌的八大山人纪念馆将推出“八大山人精品书画研究展”;12月,上海博物馆将推出全球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八大山人大展。三场展览,从三个视角,深情回望一代宗师。
八大山人的一生,历尽坎坷。
他,是朱元璋之子宁献王朱权的九世孙、南昌弋阳王府的小王子,自幼锦衣玉食。1644年的明清易代,对他来说,既是亡国,更有家恨。他经历了父母亡故、妻儿失散,从此颠沛流离。为躲避清军追杀,只得遁入空门,栖身奉新县耕香寺、新建县洪崖寺、进贤县鹤林寺(介冈灯社)、南昌城郊青云谱等地,把无尽的困顿和满腔的悲愤,宣泄在字画上,创造了一种绝世独立的大写意画风。
他性情孤傲、愤世嫉俗,内心充满对当权者的蔑视,所以常以一管秃笔绘残山剩水、孤禽冷石,笔下的鱼鸟白眼向人,落款“八大山人”类似哭之、笑之,后来的郑板桥评价他的画“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
同气相求的两人一眼认出了彼此
那么,裘琏怎么会和远在江西的八大山人走到一起的?
裘琏(1644-1729),字殷玉,号废莪子,慈溪横山裘墅(今宁波江北区前江街道裘市村)人,清初戏剧家、文学家。
虽是一代大儒黄宗羲的弟子,裘琏参加科考却屡战屡败,生活也越发窘迫,一度以卖文为业。康熙九年(1670),他的岳父胡亦堂出任江西新昌县令,裘琏因是赘婿,其母刚刚亡故,便跟着岳父迁居新昌,并在县衙谋得书记一职。
当时,八大山人正在邻县奉新的耕香寺出家。他是曹洞宗第三十七代宗师颖学弘敏的弟子,法名传綮,号雪个。是颖学弘敏的指引,使他走出俗世的苦海,有了心灵的寄托。曹洞宗,中唐时期在江西创立,至北宋已趋式微,南宋时在宁波鄞县天童寺实现中兴,并远播到日本。
裘琏之前看到过八大山人的画作,极为推崇。怀才不遇的他,特别理解八大的内心,也能参透八大的笔墨用意。经人引荐,他与八大有过诗文交流,相近的观点使裘琏将对方视为知己,他迫切想见见这个比自己大了18岁的“雪个”。
康熙十年(1671)秋的一天,裘琏从新昌启程,一路跋山涉水100公里,到了奉新地界,更是加快了脚步,直奔耕香寺(又名耕香院)。
进入院中,同气相求的两人,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便认出了彼此。
这次见面是欢愉的,他们十分投机,促膝长谈,佛法、诗词、书画、人生,无所不涉,如同高山流水遇知音。
其间,裘琏为亡母撰《生妣刘儒人行略》,八大代为书写并题跋,可见两人感情之深。
分别时,裘琏作《赠别雪公上人》诗二首,云:“莫负渊明里,还来看菊花。”向八大发出了去新昌做客的邀请。
第二年,八大山人如约而至。在新昌,他们一同行旅、赏菊、参禅、吟诗作画。
见好友时常陷入苦闷,裘琏写了一首《留雪公结庐新昌》诗,劝八大离开耕香院,索性搬到新昌居住。因为八大正是在耕香院接过颖学弘敏的衣钵,他一时不忍割舍,便婉言谢绝了裘琏的好意。
这段时间,两人数次往来。蜿蜒的山道上,留下了他们为友情奔赴的脚印。
多位宁波文人,和他有过交集
康熙十六年(1677),胡亦堂调任抚州临川县令,裘琏也跟着来到此地。
胡亦堂也是宁波慈溪(今属江北慈城镇)人,今慈城太阳殿路原有他的故居,惜已被毁。他的夫人是慈城望族冯氏族人。
他到任的临川,文化底蕴深厚,走出过晏殊、王安石、汤显祖等一众名人。出身书香之家的胡亦堂,感觉自己与这座小城“心气相通”,于是勤勉工作。两年后,政通人和,百废俱兴。胡亦堂踌躇满志,建了一座梦川亭,以志纪念,同时决定重修临川县志。
修志前,先组建一个“创作班子”,开个策划会商讨相关事宜。经裘琏推荐,胡知县向在奉新的八大山人发出了热情的邀请。
康熙十八年(1679)四月初八在梦川亭召开的这场策划会,不啻一场文人雅集。总共来了十余位嘉宾,除了八大和裘琏,还有鄞县人董剑谔,以及地方名士饶宇朴、揭贞传、丁宏诲、李茹旻、张瑶芝等,还有胡亦堂的两个儿子胡挺松、胡挺柏。文人聚首,少不了舞文弄墨,诗词唱和。大家都特别敬重八大,以“雪公”相称。会后的筵席上,众人各作诗文,兴之所至,八大挥毫画就《梦川亭行乐图》,并即兴赋诗,掀起了当晚雅集的一个高潮。
在胡知县的挽留下,八大山人在临川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年余,直至康熙十九年(1680)胡亦堂调任江苏。
八大山人的宁波“朋友圈”中,除了胡亦堂翁婿,还有一同出席“梦川亭雅集”的董剑谔。
董剑谔(1622-1703),字佩公、孟威,号晓山,鄞县人。史料称他少时清俊,工于诗文,明亡后立志做个遗民,曾潜行至海上,意图加入反清复明的队伍。后以教书为业,生活清贫,但志向不改,以气节著称。
此外,慈溪半浦(今属江北区慈城镇)人郑梁,也和八大山人有过交集。郑梁(1637-1712),字禹梅,号寒村,浙东学派代表性学者、藏书家、出版家。他和儿子郑性都求学于黄宗羲。后郑性遵郑梁遗嘱建二老阁,以纪念先师黄宗羲和祖父郑溱。二老阁是清代宁波著名藏书楼,与范氏天一阁、卢氏抱经楼齐名。
再说裘琏,科场失意五十年,不想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乙未科考了个全国第四(二甲第一,雅称“传胪”),那年裘琏已经72岁。却在85岁时陷入文字狱,次年死于狱中。据我市文史学者钱文华介绍,由裘氏宗祠改建的原慈城裘市小学旧址内,曾挂有高大的牌匾,上书“传胪”二字。
记者 楼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