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语/文 娟子/摄
踏轨寻踪
趁着晴好天气,我与友人结伴而行,赴一场期盼已久的百年米轨漫步。这条静静横亘在云贵高原的老铁路,穿山越谷、蜿蜒千里,串联起中国云南与越南的土地。历经百年风雨,米轨早已超越交通要道的意义,成为西南大地封存的岁月印记,每一寸钢轨都镌刻着近代山河的屈辱与觉醒、苦难与坚韧。
从昆明出发,搭乘绿皮火车深入滇越铁路腹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稳悠长的“哐当”声响。温热的风穿窗而入,裹挟着山野繁茂草木的浓郁气息。
行至永丰营,我们开启了约15公里的米轨徒步之旅。山野生机勃发,草木葳蕤、绿意漫野,清风穿林而过,消解了燥热,让人心神安稳。同行的娟子熟知此地风物,她说此时草木繁盛、景致浓郁,是沉浸式漫步米轨的绝佳时节,可尽览山野盛景。
脚下的百年枕木,经岁月打磨黝黑凹凸、温润厚重。起初步履轻快,沉醉于铁轨与山野相融的独特景致。行至半途,持续徒步让脚底酸胀发麻,双腿渐渐沉重。我小心避开松动的木渣与碎石,稳步前行。娟子数次问询我是否就近下山休整,我却心意笃定:千里奔赴,只为亲身触摸百年铁轨的温度,执意一步步走完这段沉淀岁月的长路。
隧洞穿行
滇越铁路北起昆明、南抵越南海防,全线总长855公里,其中云南段464公里。整条铁路桥隧相连、险阻重重,仅云南段就有170余座隧道。从永丰营徒步至宜良的路途,需穿越17座隧道,最长一座长达350米,是整条线路最考验耐力的路段。
多数隧道幽深漆黑、无照明设施,唯有手机微光可破开幽暗。洞内碎石嶙峋、路面崎岖,空气闭塞潮湿。我们只能试探着缓步前行,稍不留意便会撞上冰冷岩壁。漫长的隧洞穿行,身体的疲惫层层叠加,独处幽暗之中,心绪愈发沉静,仿佛踏入时光褶皱,与百年沧桑隔空对话。
沿途两座隧道形制别致,侧壁开设百年透光大孔洞,历经风雨依旧完好。暖阳穿透隧洞幽暗,洒落错落斑驳的光影,古朴静谧的氛围,为枯燥的徒步之路添了几分诗意温柔。
3小时的徒步,让我们体力大幅透支,汗湿衣襟、双腿沉重。身体越是疲累,心底的敬畏便越是深沉。今人轻装徒步尚且步履维艰,难以想象百年前,数十万劳工在悬崖峭壁间凿山铺轨、架桥通隧,究竟承受了何等惨烈的苦难与磨砺。
山野相逢
行至水晶坡,轨旁一栋废弃的铁路营房静静伫立。青灰墙面爬满青苔,老旧木栅围出一方小院,透着淡淡的荒芜。我们正欲驻足纳凉歇脚,两条土狗骤然窜出,吠声划破山野宁静。我下意识后退躲闪,一位黝黑朴实的大哥快步走出,轻声呵斥拴好土狗,温和致歉后热忱邀我们入院歇息。
小院虽老旧却整洁利落,墙角蔬菜青翠,院内草木繁盛,盛夏的绿意铺满庭院,土狗也温顺伏卧在地,安然恬静。闲谈得知,大哥是铁路工人后代,自幼伴着米轨长大。他早年外出务工,又因生活困顿与妻子别离,如今独居此处,与铁轨山野相伴,过着清宁简朴的生活。
我们心生不忍,劝他往后寻一人相守扶持。他抬眼望向蜿蜒铁轨,语气悠然:“一个人生活已然不易,何必拖累他人。守着山野老轨,安稳度日,便足矣。”看着他历经风霜的淡然眼眸,我骤然明白,这僻静小院与百年米轨一般,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沧桑故事。
辞别大哥,我们继续前行。深山米轨人烟稀少,却从不缺同路人。一众偏爱山野、钟情米轨岁月的徒步者,素不相识却心意相通。迎面相逢皆颔首问好,一句“加油,快到了”,温柔消解独行的疲惫。
轨畔新生
穿出最后一座隧道,豁然开朗。田园绿意盎然,阡陌良田依轨铺展,生机遍野。山下324国道车流不息,新旧景致交相辉映,勾勒出恬淡安然的滇南乡村画卷。田垄间,一对老夫妇俯身打理作物,烟火温润、岁月静好。
二老扎根轨旁深山一生,子女早已定居昆明。谈及生活,他们满心知足:“如今道路通畅、日子红火,家乡变化翻天覆地。”曾经闭塞的深山村落,依托米轨历史底蕴与山野生态风光,大力发展乡村文旅,让村民无需远赴他乡,在家乡便能安居乐业,老旧铁轨滋养出崭新的乡村生机。
徒步抵达宜良,满身疲惫尽数消散。后续行程我们驾车慢行,辅以短途徒步,细细领略滇南米轨沿线风情。行至219国道8888标识处,蔓耗镇连片果园郁郁葱葱、硕果累累,果香扑面而来。路边摊主朴实热忱,售卖的热带鲜果物美价廉,引得游人络绎不绝。
摊主坦言务农辛苦却踏实知足,最让他骄傲的是女儿寒窗成才,考入医科大学即将毕业。自家鲜果不仅广受游客喜爱,还远销各地。不少游客留存联系方式,只为常年眷恋这份山野本味。
百年米轨蜿蜒千里,串联起一座座风情各异的滇南小城。建水古城文脉绵长、儒雅厚重,石屏山水清雅悠远,蒙自古今交融、开放包容,屏边山林清幽翠绿。一城一韵、一步一景,皆是米轨馈赠滇南的独特风情。
碧色寨是米轨沿线最具代表性的百年地标。法式红瓦古墙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风貌依旧,停摆的站台时钟、斑驳的墙面,镌刻着岁月沧桑。这里曾是滇南顶级交通枢纽,商贾云集、繁华鼎盛,素有“东方小巴黎”之称。电影《芳华》的取景,为这里留存了绵长光影余韵,褪去昔日浮华,只剩厚重的历史气韵。时至今日,碧色寨片区仍保留跨境货运功能,中越物资在此中转流转,让百年老轨依旧承载着互通往来的时代使命。
铁桥凌云
一路向南,五家寨人字桥震撼入境。这座凌空横跨深谷的钢铁桥梁,是百年劳工以血泪铸就的工程奇迹。钢梁悬空架于绝壁之上,气势磅礴,每一处肌理,都藏着先辈筑路的悲壮与艰辛。
听闻半小时后有货运列车通行,我们快步下至溪谷崖边静静等候。片刻后山风呼啸、汽笛悠长,列车轰鸣由远及近,稳稳穿桥而过。凝望百年钢桥、飞驰列车与苍茫山河,心底满是敬畏。百年风雨冲刷,钢梁不朽、山河依旧,这座铁桥承载的,不仅是往来车流,更是中华民族不屈不挠、负重前行的坚韧风骨。
19世纪末,法国觊觎西南边疆,1903年胁迫清政府签订条约,夺取滇越铁路筑路与营运主权,同年动工,1910年全线通车。“火车不通国内通国外”的民谚,道尽了近代山河的无奈与屈辱。铁路穿越喀斯特险地,群山阻隔、瘴气弥漫,无机械助力的年代,数十万劳工仅凭肩挑手扛开山架桥。饥寒疫病、日夜劳作,十万劳工葬身深山,“一根枕木一条命”的悲叹,字字泣血,道尽筑路岁月的惨烈悲壮。
百年米轨,是苦难铸就的时代奇迹,是近代中国砥砺前行的滚烫符号。历经百年风雨洗礼,它褪去悲情沧桑,化作山海相连、中外互通的时代纽带,静静诉说着跨越世纪的山河巨变,镌刻着一个民族生生不息、向阳而生的初心与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