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离开十多年了。平日里被生活推着四处奔波,只有父亲节、清明时节,我才会好好地想起他。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心底都藏着一个执念:父亲好像从来都不爱我。家里三姐妹,我是老大,他一直把我当男孩来养。
记得那年村里统一给村民安装电灯,村民只需承担材料费、人工费就行。那天父亲对我说:“这几天家里的活先放一放,你跟着村里的电工,仔细看看他们怎么接线、怎么安装电表。看明白之后,咱家的电灯就由你来装。”
“我才14岁,连电灯都没见过,哪里会装啊?”我怯生生地回答。
“哪有人天生就会的?你听过长子代父吗?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长子。”
那时候家里家境贫寒,这笔安装费用对我们家来说,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支。父亲是想省下这笔钱。之后我天天跟着电工打下手,三天后,我亲手给家里装上了电灯。当我拉下开关,灯光瞬间洒满屋子的那一刻,我开心得跳了起来,心里满是成就感。
本以为这次特殊的锻炼只是偶然,没过多久发生的一件事,再一次挑战了我的极限。
那段时间家里屋顶总漏水,我只能拿脸盆接雨水。雨刚停歇,父亲抬头望了望天,搬来梯子对我说:“跟我上屋顶修补漏雨的地方。”
在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里,我战战兢兢爬上梯子。屋顶又陡又滑,每往前挪一步,我都心惊肉跳。父亲紧跟着爬上来,在我身后示范:“其实这活儿不难。先把下层瓦片码放整齐,再铺上上层瓦片,对齐就可以了。”他顿了顿,语气生硬地补充:“以后再漏雨,你自己就能处理了。”
后来我长大嫁人,渐渐忘了自己本该是需要被呵护的女生。洗衣机出故障,我会直接打开后盖检修;电脑无法开机,我能快速拆开主机排查;拆解清洗电扇、给空调除尘,这些繁琐的活儿,对我来说都轻而易举。
我常在朋友圈晒自己做的美食,不管是朋友还是同学,全都不敢相信。她们总会不约而同地问我:“你居然还会做饭?”在她们印象里,我是从小被父母万般宠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没人知道,我早已活成既能细心做针线家务,也能扛起体力重活的模样。
老房子住了20年,橱柜门摇摇欲坠,浴霸一开就跳闸,水龙头还总滴滴答答漏水。我和丈夫商量翻新房子,他嫌麻烦不愿意动工。经不住我反复劝说,他才勉强同意,前提是装修所有事宜他一概不管。
不管就不管。租房过渡、打包搬家,这些事我处理得顺顺利利。找装修公司、敲定设计方案、商谈价格、签订合同、挑选装修材料,全程都是我一人敲定。3个月后房屋翻新完工,我满心欢喜喊丈夫过来查看。可他盯着浴霸满脸不悦:“谁让你装上浴霸的?忘了以前一开就跳闸的事吗?”
我连忙道歉:“是我疏忽忘了,那我们以后不用浴霸就好。”其实全屋线路都已经全部更换,根本不会再出现跳闸的情况,我只是懒得过多解释。
还记得那年夏天,母亲坐在屋檐下缝纽扣,我坐在她身旁看书。忽然母亲神色惊恐,失声大喊:“蛇……蛇……”一条两指宽的蛇,掉到了母亲的脖子上。千钧一发之际,我快步上前,一把攥住蛇尾狠狠扔向远处。母亲吓得说不出话,我抱着她不停安抚。想来是那天天气闷热,蛇出来透气,不慎失足滑落,它当时想必也吓得不轻。
岁月匆匆,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儿子从小喜欢手工拼装模型、修理各类玩具。当他第一次修好玩具车时,脸上满是兴奋与骄傲。那一刻,我的思绪瞬间拉回到家里第一次亮起电灯的夜晚,我与儿子彼时的心情,竟一模一样。
原来,父亲从来不是不爱我。他只是把深沉的爱意藏在严苛的教导里,悄悄为我披上了抵御世事的铠甲。谢谢您,我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