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伦敦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V&A）博物馆，是收藏中国外销画的重镇。

2023年，该馆与伦敦大学学院（UCL）信息学院合作“中国外销画收藏：数字化呈现与图像研究”项目，完成了2000余幅中国外销画的编目、审计、摄影、数字图片编辑、元数据管理等工作。

日前，记者在其中发现一套标记为《small ensemble（小型组合）》的纸本水彩画，网站信息显示为“宁波，中国，1870-1890年”制作，1898年入藏该博物馆。

一套共35幅画作中，有一张表现的是龙舟竞渡的场景。原画宽65.7厘米，高41.8厘米，内容丰富。

图中共三条龙舟，一红、一黄、一蓝，相约夺帅。其中红船描画最细，“令”旗与“帅”旗迎风飘扬，龙头“表情”栩栩如生。旗幡上写“龙舟盛会”四字。

岸边则有亭台楼阁，柳荫下男男女女凭栏执扇，热情地议论着赛况。二层小楼上，两名女子探出头来，不愿错过任何情节。河道上有一座“凤仙桥”，为三孔石拱桥，过桥之人亦为赛事驻足。河面还有三艘观赛船，其中一艘正从桥下穿过，似在追赶龙舟，极为传神。

传说

吴越地区，有龙舟始于越王练兵之说。元刻本《事林广记》“端午”词条引《越地传》云：“竞渡起于越王勾践，今龙舟是也。”

春秋时期，宁波是越国的大后方。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不少与文种、范蠡、西施有关的传说。

有人说，文种故里在镇海区九龙湖镇的汶溪村，该村现存民国年间的“文种故里桥”；东钱湖有范蠡和西施双双归隐的故事。

屈原比勾践要小一两百岁，但因为屈夫子人格高尚、名声响亮，龙舟竞渡为纪念屈原说，相比纪念伍子胥说、孝女曹娥说，更具有广泛的共识。

美国汉密尔顿学院图书馆藏有一套约绘于1849年的画册《宁波生活速写》。含98张彩图，其中34张为宁波地区各类船只的速写，其中有一张画的是龙舟。

画面下有英文注释为，意思是“龙舟——用于年度节日，为了纪念搜寻一位在湖泊中淹死的杰出而善良的官员”。

这位“官员”，显然就是屈原。

飞龙

因为羽人竞渡纹铜钺的存在，宁波，一直被认为是中国龙舟文化的重要发祥地。

事实上，宁波人操舟行船的经验，比铜钺的年代要早得多。

距今7800年至8300年的余姚井头山遗址，考古出土了中国目前发现年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船桨；

河姆渡遗址发现过一件陶质微型舟，两头尖，尾部微翘，侧视形似半月形，俯视平面如梭形，舟两端有小孔，可以系缆，专家推测可能是一件小玩具；

同属于河姆渡文化的田螺山遗址也发现过距今约7000年的独木舟模型器，尖头方尾，中间是方形的船舱，已非常接近后世的木板船；

余姚施岙古稻田遗址良渚文化晚期田埂中，发现了一条被用作田埂垫木的独木舟，距今约4700年至4900年，船头、船尾均残缺，残长5.6米、最宽0.8米，厚约3厘米；

1973年，和义路甬江印刷厂门口挖防空洞时，在距离姚江岸百米的淤泥堆里，发现过一条唐龙舟，除了头尾残缺，保存相对完整。舟身总长度达11.5米，宽0.95米，由一整条红松木制作而成。

同时出土的还有许多木头和加工过的船板、木渣等遗物，以及刻有唐“大中二年”铭文的鹤纹碗等越窑青瓷残器，可能指向船场遗迹。

这些发现均印证，舟船文化在宁波的源远流长。

“舟”什么时候和“龙”联系在一起？

一说，跟端午的天象有关。这一天，“苍龙七宿”运行至正南中天，与《易经》中的爻辞“飞龙在天”正对应，象征“得中得正”，非常吉利。

羽人竞渡纹铜钺最特别的地方，就是将“飞龙”与“舟船”实实在在拼合到了一处。抬头见飞龙在天，下方是羽人划舟，破浪向前。

夺标

可能是出于某种“天意”，出土羽人竞渡纹铜钺的云龙，也有一个“龙”字。那里的人没有辜负这件文物——长久以来，鄞东云龙都是龙舟活动极盛之地。

1948年9月20日的《宁波日报》，登载了一则新闻《鄞东竞龙舟 今日起举行》。文中写道：“每年农历八月十八、十九两日，鄞东姜村云龙碶鹭鸶桥一带，有竞赛龙舟之盛会。一船约容廿五六人，敲锣助兴，状至热烈，兹今明二日，该地居民，仍照常举行，届时又必盛况空前。”

这篇报道里说的“农历八月十八、十九两日”是中秋，而不是端午。中秋而非端午划龙舟，可以说是宁波独特的地俗。

除了云龙，东钱湖、北仑小浃江一带的龙舟活动也蔚然成风。

1844年至1846年间，英国牛津大学文学硕士施美夫对中国各通商口岸进行实地考察，于1847年出版了《五口通商城市游记》。该书第十六章“重游天童寺”中有一张配图，表现作者乘船在塘河航行时，见到了两条正在竞渡的龙舟：

“（这是）村庄节日常见的场景，两条船驶近，要么在比赛速度，要么即将举行某种传统的迷信仪式。每艘船上都有20名男子，他们手持装饰华丽的彩绘桨，身着奇装异服，色彩和服饰各异，以便区分各自的船只。一名男子直立着敲鼓，他们根据鼓点调整划桨的节奏。”

这里提到的“彩绘桨”，在云龙镇龙舟训练基地三楼的龙舟陈列馆有类似的展出。除了彩绘，上面还有“前陈浪岸”四字。

前后陈村是云龙镇下属的一个行政村，前陈则是自然村。20世纪80年代，该村经常在当地龙舟比赛中夺魁。

前后陈村龙舟队还经常代表云龙和宁波出战。尤其是1984年至1990年，云龙镇龙舟队在浙江省第一届至第五届龙舟邀请赛中勇夺五连冠，还代表浙江省获得了全国龙舟比赛第八名的好成绩。

千年竞渡，古钺传薪。自2009年云龙镇龙舟赛重新恢复后，至2026年，云龙镇已连续18年办赛。

从“二月二·龙抬头”各村河流龙舟巡游、月度龙舟联赛，到“我们的节日——端午看云龙”主题活动，沿山干河上劈波斩浪的场景，俨然是云龙镇最独特的一道风景线。记者 顾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