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董庆德,出生于20世纪70年代初,家在黑龙江省绥化市的一个小山村。我们家兄弟姐妹一共十人,我排行最小。回忆我的童年,底色几乎全是贫困的灰色,如果说那段岁月里还有一抹亮色,那一定就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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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很穷,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五个哥哥、四个姐姐穿剩下的。不光没几件像样的衣裳,家里吃饭更是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东北有句老话:“吃碗里的,看锅里的”,这话我深有体会。第一碗饭千万别盛太满,快速吃完还能再去锅里添一些;要是傻乎乎第一碗就盛得满满当当,等你吃完,锅里早就一粒米都不剩了。从我记事起,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离开这个穷苦的地方。
我总觉得自己天生就带着乐感,这应该是遗传自太爷爷——太爷爷的唢呐吹得特别好。我四五岁的时候,只要听见秧歌的调子,身体就会不由自主跟着节奏晃悠。
同村的李福先,我喊他五叔,吹打弹拉唱样样精通,唢呐更是他的拿手本事。谁家办红白大事都会请他去,一场能赚两块钱,还管一顿饭。他还会拉二胡,我软磨硬泡非要跟着他学二胡。
父亲是木匠,我天天缠着他,给我做了一把自制二胡:5毛钱买的松香,用扫帚篾做琴弓,拿马尾做琴弦。琴虽然做得粗糙简陋,但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件乐器。
有了二胡,我便想着正式拜师学艺,一路跑去找五叔。五叔笑着打趣:“你就这么空着手来拜师?老话都说,教一个徒弟,能饿死十个师父。”我听完赶紧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在家里翻来翻去,找出两只刚得鸡瘟死掉的小鸡,跟我说:“你去问问五叔,这两只鸡他要不要?”没等我把话说完,五叔像是早就闻到了肉香,立刻回道:“拿来,我收下了。”
五叔收下两只小鸡,正式收我做了徒弟。可五叔不识乐谱,什么乐理知识也教不了,本身拉琴的音准也一般,只告诉我:“你照着我拉的样子,跟着模仿就行。”我认认真真跟着他模仿练习,半个月下来,竟然就能完整拉出《东方红》《十五的月亮》这些曲子。
2
12岁那年夏天,我的人生迎来重要转折,我的音乐启蒙老师就这样意外出现了。那天我陪着姐姐去市里医院看病,无意间听见一阵格外动听的旋律,我忍不住循着声音找过去,趴在一间病房门口往里看。一位四十多岁的叔叔,左手挂着输液吊瓶,右手弹奏着电子琴,《骏马奔驰保边疆》《牡丹之歌》《十五的月亮》的优美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我穿着露脚趾的旧鞋子,贴在门缝上看得入神、听得沉醉,完全忘了时间。
叔叔见我这般痴迷音乐,朝我挥挥手把我叫进病房,问我有没有碰过电子琴,我连忙摇头。叔叔鼓励我上手试一试,当我的指尖第一次触碰到琴键,一串串悦耳的音符倾泻而出,那种美好我至今难忘。叔叔问我想不想系统学琴,我用力点头,随即又黯然说家里条件不好,根本没钱交学费。叔叔笑着说:“跟着我学就行,我免费教你。”他留下住址,让我空闲了就去找他上课。
我像做了一场美梦,还没缓过神,焦急找我的姐姐就找到了我。
这位老师名叫李永吉,曾经在部队文工团工作,精通多种乐器。从那天起,我终于有了正式的音乐老师。李老师倾囊相授,从识谱到指法弹奏,从来没有收过我一分学费。我心里满是感激,每次去老师家里,总会主动帮着干各种家务活。
我隔三岔五就往老师家跑,琴技进步飞快。李老师格外看重我,把自己的电子琴、一台当时价值五百多元的幸福牌手风琴全都送给了我。
两年之后,李老师说想来家里家访。我心里既开心又忐忑。父亲特意让我去村里小卖部,买了水果罐头和鱼肉罐头招待老师。那天李老师坐着小轿车过来,还有专职司机随行。老师走后,街坊邻居都在私下议论,猜测我们家是不是攀上了城里的亲戚,父母亲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我学音乐的劲头更足了,《一剪梅》《再上虎山行》《上海滩》这些影视主题曲,我全都能熟练弹奏。
可天有不测风云。初一那年端午节放假,我在家放养大鹅,跑去隔壁村姐姐家抄歌词,托付四嫂帮忙照看鹅群。等我抄完歌词把鹅赶回家,母亲一数,整整10只大鹅全都不见了。父亲得知后气得双眼通红,当场把我的书包扔进灶膛烧掉。本来父亲就不打算继续供我读书,丢鹅这件事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
就这样,我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跑到城里摆摊卖水果、蔬菜、山楂,冬天还卖冰糖葫芦,有时候忙活半个月,一分钱都赚不到。转机来得很意外:母亲在四嫂娘家的地窖里,找到了当初丢失的10只大鹅;更大的希望接踵而至,当地初中新开了音乐特长班,毕业后可以报考师范院校,师范生毕业包分配工作。
我苦苦央求母亲,想重回校园读书。母亲反复劝说父亲,我终于得以复学。
可没过多久,我的求学梦再次破碎——五哥准备结婚,家里借了五千元的高利贷,窘迫的家境,再也无力供我继续读书。
3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去往辽宁海城,投奔亦师亦友的赵兴海。经他引荐,我成了一个演出乐队的键盘手。
在海城待了不到一年,我发现这座城市局限了我的专业学习和职业发展,于是辗转前往鞍山,拜师当地资深键盘手胡家俊。为了精进键盘演奏技巧,我买了一台小巧的日本索尼录音机,每次胡老师排练演奏时,我就把曲目录下来,带回家反复拆解钻研练习。只用半个月,我就熟练掌握了不少音乐伴奏技巧与即兴演奏技法。后来胡家俊前往深圳发展,临走前把乐队的演出工作交接给了我。
1993年年末,我结识了后来的爱人,当时她是乐队的鼓手。
那几年家里接连遭遇变故:1995年二哥因车祸离世,1996年五哥的小女儿夭折,1997年父亲撒手人寰……
与此同时,行业环境也发生了变化。1997年之后,KTV、卡拉 OK迅速风靡……乐队演出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
之后我辗转去到包头,再后来听闻上海一个演出场所急缺乐队键盘手,1998年6月28日,我从辽阔的草原奔赴繁华的上海滩。初到上海时,我租住在条件简陋的民房里,没有独立厨房,也没有卫生间。为了节省开支,我每天只吃一顿饭。离开东北的那一刻,我就告诉自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4
宁波,是我梦想正式扎根启航的地方。
千禧年到来前夕,我来到宁波,从此扎根于此,成了一名新宁波人。
2000年,我组建了宁波第一支爵士乐队。后来自己还相继创办了一家婚庆公司和一家传媒公司……我还受聘于宁波至诚中学、东坤职业中学等多所学校担任音乐教师,先后培养出多名学生,顺利考入上海音乐学院及其附中、海内外各大知名音乐艺术院校。
2008年,我结识上海音乐学院的贺乐老师;2010年起,正式师从贺老师研习爵士钢琴。机缘巧合下,我的女儿后来也考上上海音乐学院,同样拜入贺乐老师门下学习。每每想起,依旧觉得像一场梦幻。
2014年,我牵头创办阿拉现代乐团,出任乐团团长兼键盘手。乐团先后登上谭维维演唱会、草莓音乐节、姜育恒演唱会等各大舞台,多次和国内一线歌手、资深音乐人合作演出。
2015年,我创作的歌曲《宁波商帮》斩获最佳歌曲奖;2017年,我的配乐作品拿下金帧国际优秀短片电影节最佳即兴配乐奖。
2018年,我多年的心愿终于落地——阿拉现代乐团首张器乐专辑《泉中花园》正式发行,专辑收录12首原创音乐作品,业内媒体评价,这张专辑填补了宁波音像市场在爵士、流行钢琴原创作品领域的空白。那一刻,我和女儿的音乐梦想一同被永久留存,内心满是安稳与知足。
回望一路走来的岁月:从东北偏远小山村,到扎根宁波;从一把手工马尾二胡,到原创钢琴专辑《泉中花园》,是音乐改写了我的命运,成就了今天的我。对于未来,我依旧满怀期许:希望能持续创作出更多走心的音乐作品,也尽自己微薄之力,在宁波推广普及爵士乐与即兴音乐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