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杨梅季

王文娟年轻时戏装照。(资料图)

岁月流逝中,记忆里的很多东西往往是留不住的。它们会自然而然地模糊,甚至于消逝。当然,也有例外。回想起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夏日,也是这样满山红遍殷殷果实的杨梅季。

人么,总会有点爱好,我很喜欢戏曲。一众戏曲表演艺术家中,最崇敬越剧大师王文娟,后来还真正有幸结识了她。那一年,她应邀来参加余姚的“杨梅节”,事先在电话里告诉我:可以借此机会见个面。

可好事多磨般,当我再联系她时,她的手机打不通了。彼时的我二十挂零,毕竟年轻,悲喜的情绪起落跌宕。加之越是挂心,越易胡思乱想,所以满脑子:她怎么不理我了?她没听到电话铃声么?她另外有事,不来了……我将一个文科生的想象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就在我无比沮丧地坐在王老师要下榻的宾馆大厅里发呆时,窗外出现了熟悉的身影。王老师的目光似也在寻找什么人。一见到我,伸手相握,并说出了句叫我实在承受不起的话:“真对不起,你等着急了吧?”原来 ,她的包放在学生那里,而学生上了另一辆车。她想着我定会打电话过去,也很担心:“小朋友打不通我电话肯定要难过了!”但我早把前一秒的忧愁抛至九霄外了,满心念叨着:您一个大艺术家,真不用为这点小事向我道歉!可王老师就是这么个人:坦诚,和蔼,谦逊,朴实……

大概是主办方考虑到徐玉兰、王文娟等几位老艺术家上了年纪吧。杨梅采摘地的地势不高。王老师那年已过古稀,但“玩性”蛮大,到了山前,兴致勃勃。那天起初下着小雨,我给她撑伞。她发现我简直是把伞全遮在了她头上,责怪:“你给自己也遮点呀!”我说“我没事儿。”她突然笑着压低声音对我半开玩笑道:“我戴的是假发,里面头发淋不到的。”说罢,就把伞往我这边推。

摘杨梅,你需仰头,伸手,同时留意脚下,否则容易趔趄。虽然王老师长年在舞台上演戏,身体平衡度好 ,体能远超同龄,但我的心思根本没在摘杨梅上,而是半看半护着她。不多时,她摘了一篮子杨梅,挑了几个特别好的,递到我手里:“吃呀,新鲜,蛮甜的!”她的平易让我感动。眼前人可是在银幕上塑造了“林黛玉”形象的大艺术家呀;是越剧“王派”的创始人;是在上海经历过日伪时期,解放时期,包括后来的文化动荡,剧团改制的老人!尤其令我感慨的是:在她明澈的眼眸中,我竟看不见什么岁月沧桑,唯见“真诚”二字。

杨梅又大又圆正成熟,摘多了后,手指便会沾满殷红汁水。我怕她不小心将之碰到衣服上,搞得红渍点点,便催她:“王老师,咱们摘好了,找个地方洗一下手吧。”

接着,好玩的事情又发生了。她真是个会在生活细节中发现,或者说自行创造小小趣味的人。山脚处有个水槽,但水龙头没固定住,水管耷拉着。一个人洗手时,需另一个人帮忙执着水龙头。王老师拿起水龙头,拧开,见出水正常,水流干净,便示意我:“你先洗。”长辈发话,不好推辞,我乖乖搓手。然后她开始逗趣了:将水龙头绕着我的双手,全方位冲了一遍,煞有介事地“自我标榜”:“阿拉服务周到伐?冲得清爽伐?”她略带越剧韵味的沪普独具特色,把我乐得不行,就觉:这老人家分明内藏了一颗不泯的童心么!

从山上下来,与之告别。她硬要我带回去一大篮的杨梅,我恭敬不如从命。后来的二十年间,我和王老师又有多次接触。可惜她2021年8月驾鹤仙去……如今,杨梅又红,想起这段珍贵的回忆,顿觉物是人非,多有伤怀。也许我不该太过凄然。因为脑海中的王老师,总是那么乐观积极。恍惚中,我仿佛又见她在杨梅林内,欢颜舒展,笑语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