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过去的这个周末,2026年宁波市精品戏剧季的两部舞蹈作品在宁波同时开演。
宁波大剧院上演了二度至甬的舞剧《天工开物》,宁波文化广场大剧院上演了六度登陆宁波的舞蹈诗剧《只此青绿》。
短期内频繁演出,一方面说明舞剧市场好,剧院和观众愿意买单;另一方面也反映作品本身质量过硬,经得起一轮再一轮的演出。
不约而同,这两部舞蹈作品都以倡导中式美学为特色,许多场景皆从劳动人民的生活中获得灵感。《只此青绿》说采桑、淬墨,《天工开物》讲插秧、制瓷。日常化的动作转化为舞蹈语汇,从生活中来而进行艺术化的再加工,塑造出令人似曾相识,又带有陌生感的舞台景象。
观众为舞台上不需要任何语言直观传达的“美”买单,也为记忆深处那份温暖、优雅、精致、古老的审美趣味买单。
站在艺术与流量的天平上
说起这些年走市场最成功的“官方出品”舞蹈作品,《只此青绿》说排第二,恐怕就没有人说排第一。
她是中国东方演艺集团出品的“王牌”,其成功不仅反映在演出数据——演出了多少场、吸引了多少观众、获得了多少票房上,也不仅在走上央视春晚、翻拍成大电影等媒介转化上,更在于因为《只此青绿》,市场上出现了一系列的“仿品”,跟随其成功的脚步,试图“复制”它的成功。
然而《只此青绿》只有被模仿,从未被超越。至少从目前来看,综合艺术性、影响力各方面,罕有匹敌者。
《天工开物》的成功则在于宣传。以前也有很多舞台剧,强调谢幕时的仪式感。当其时,演员既在戏里,也在戏外,在观众心里荡起“庄周梦蝶”般的涟漪。
《天工开物》则走的流量线路,其先天优势在于,剧中首任老年宋应星的扮演者马蛟龙,本身就是凭借在世界各大地标拍摄“会飞”视频,而获得全网关注的人。他将自己“会飞”的绝技,“传”给剧组的其他“后生”。舞剧《天工开物》的第一波流量并非来自剧情,正是号称“脱离地心引力”的谢幕视频。
这种方式成功了,当其他舞台剧还在靠剧情、表演积攒口碑,以期获得更多关注的时候,《天工开物》凭借全员会“飞”一举掌握了流量密码,巡演邀约源源不绝而来,两年间演出180余场,甚至还走出国门,在近年新创排舞剧当中,“战绩”可称优秀。
将劳动化为舞蹈语汇
同时看过《只此青绿》《天工开物》两部作品的观众,可能会感到某种相似性——都展现了某些民间劳动的场面,并用艺术化的语言进行再创造。
这些场面在这两部作品中占据了很大的篇幅,《只此青绿》中的“问篆”“唱丝”“寻石”“淬墨”,《天工开物》中的“乃粒”“陶埏”“乃服”“冶铸”,皆对男耕女织的生活进行了全景式展示。
《只此青绿》是没有剧情的,所以它至今只叫“舞蹈诗剧”而不称“舞剧”。这个剧没有起承转合,没有好人坏人,没有生离死别,只有跨越时空对艺术的恒久致敬——一个看起来如此“虚无缥缈”的主题。
编导的“聪明”在于她们低下头,向大地学习,把一张画的完成时分成若干组成。丝绢是怎么来的、墨是怎么来的、笔是怎么来的,自己给自己设问,然后用一段又一段的舞蹈回答。
其舞蹈动作编排非常纯粹。养蚕采桑的女子展现一派江南婉约的秀美,淬墨的工人袒露半臂,体现力与美的结合。这些“意象”性的要素,补足了《只此青绿》的核心角色、青年画家希孟作画“动机”的不足。
按照剧中的设定,最后,也正是这些来自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即“人民性”,在某一时刻让希孟灵感迸发,决定用自己的画笔向大地、山川致敬,才诞生了千古不朽名作《千里江山图》。
《天工开物》也没有剧情。宋应星其人,翻遍史书也没有几行字。编导就抓住他“六试不第”这么一条线,讲他在落榜之后,如何从大地、人民的劳作中找到他自身存在(为他们进行记录)的价值。
表现成功与否暂且不论,剧中这层“动机”是始终存在且明确的。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天工开物》古籍里的许多插画章节,如农耕、纺织、冶炼,以及江西代表性的陶瓷工艺,皆“化”为舞台上一个个实实在在的二度场景。
田野里插秧的人、窑炉旁的窑工、做衣服的织女、打铁的工匠……当这些大家熟悉工种在舞台上被某种唯美化的视听语言代替,观众好像也会原谅一些剧情本身的“漏洞”,而对直观呈现的人情、人性、劳动之美报以掌声。
这种向土地的致敬,或者说是谦卑的学习,让这两部作品在缺少剧情的情况下,把双脚牢牢扎在了大地之上。
天空可以翱翔而大地孕育一切
如前所述,《只此青绿》和《天工开物》各有各的成功,也给后来的舞蹈,无论是创作本身还是传播学方面,带来不少启示。
但审美是很微妙的,有人学了一层“皮”,乍一眼看起来是美的,但戳破表面浮华,好像缺一点“嚼劲”,品起来没味儿。还有人将《只此青绿》中那种凝滞的、如画一般定格的舞台动作延长、放大,似乎想要走一些意识流方向的路子,这样的审美有些超前,个人风格鲜明,能获得小范围的喝彩,走市场时则有些“推不动”。
能够做到内容与形式相对贴切,恰如其分表达的,到底还是少数。
依葫芦画瓢容易,学创造精神、审美力却难。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可以算是天才,但老人家说“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一个“学”字,还真非快餐时代的旦夕之功。
现今的创作中,似乎总是抬头看天的人多,低头看地的人少。
此处“低头看地”的意思是,关注那些日常中使我们生情的细节。经典名著所以经典是因为对人性的挖掘,千人千面,喜剧抑或悲情,皆有所衷。而创作的魅力,也正在于探索这种复杂与未知的可能——这或许也是创作所以艰难,而又让人百折不挠、打破头也要往里钻的原因。记者 顾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