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堂·郁伟年

一餐早点半生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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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流转,三餐烟火。宁波人素来偏爱市井滋味,舌尖藏着一城风土。从清简寡淡的隔夜泡饭,到鲜香丰盛的生煎点心,一代人的早点变迁,盛着半生岁月浮沉,也映照着甬城百姓生活节节向好的时代跃升。

少年岁月:一碗泡饭,一锅薯粥

我的少年时光,恰逢物资匮乏之年,家家户户手头拮据,果腹便是最大期许。晨起早饭多以隔夜冷饭兑水煮成泡饭,佐菜无非隔夜剩菜,或是从腌菜缸里随手夹一撮家常咸菜,匆匆两碗落肚,便背起书包奔赴学堂。

待到秋收番薯上市,寻常早饭便添了一缕清甜。前夜母亲将番薯切作方块,掺少许米盛入粥甏注满清汤,封口之后,甏外裹上一圈稻草,再取灶膛余热柴灰焖覆,只留小口透气。经一夜余火慢煨,翌日掀开灶边粥甏,满屋漫开番薯糅合米香的温润甜气。

盛一碗绵稠薯粥,软糯香甜,不用配菜便是暖心一餐,唯薯粥易泛酸烧心,纵使贪嘴也不敢多吃。

青年谋生:大饼油条,扁担粢饭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我踏上工作岗位,独自起居不开炉灶,早餐要么在单位食堂简单对付,要么顺路流连街边小摊。食堂早点朴素平实,白馒花卷配稀粥,佐以榨菜腐乳;外出觅食,大饼油条配豆浆永远是心头首选。

彼时粮油尚未放开,面点凭粮票换购:一只大饼耗一两粮票、三分钱,一根油条半两粮票、三分钱,大饼裹紧酥脆油条,配上一碗甜咸随心的豆浆,饱腹又熨帖肠胃。

更惹人欢喜的是城郊农户晨起挑担入城的粢饭小摊,无需粮票,深得上班族偏爱。扁担两头,一头木桶焖着热气腾腾的糯米饭,一头盛装嫩滑豆腐脑,桌椅厨具悉数一肩挑起,构成那个年代甬城街头独有的鲜活烟火。

人到中年:生煎馄饨,暖心辅食

步入中年,子女求学课业繁重,妻子便在一日三餐上费心调配,清寡泡饭渐渐淡出餐桌,各式精致小吃、滋补羹汤走入日常。

小区旁有家老牌小吃铺,生煎、馄饨、小笼、汤面一应俱全,招牌生煎皮薄汁满、底壳焦脆,日日门庭若市。我们时常清早提着保温桶前去选购,让孩子揣着热乎点心奔赴校园。家中常备水煮蛋、绵密小米粥、银耳红枣羹,一家人的早餐,伴着孩子成长日渐丰盛妥帖。

退休闲居:杂粮蛋奶,清淡养生

年岁至暮,饮食重心转向养生调养,为平稳血糖,旧日泡饭基本不再上桌。妻子每日精心备下蒸玉米、红薯、南瓜、山药等各色杂粮,搭配半块馒头、一枚鲜蛋、一杯热牛奶,闲时换烹桂圆红枣汤、莲子银耳羹;嫌汤水甜腻,便佐一小块腐乳、少许酱菜调剂口味,清淡适口、营养均衡。

出门旅居,酒店自助早餐品类丰裕,中西兼备,我独钟情中式餐食,拣几份清鲜时蔬、一个煎蛋、几段杂粮,配上一碗热面与鲜奶,饭后辅以鲜果,饱腹之后,即便出游耽搁午饭,也不觉饥乏。

而今世事日新月异,甬城市井餐饮遍地生根。年轻一辈早已少有在家吃泡饭的经历,单位食堂早点琳琅满目,街头巷尾,奉化牛肉面、仓桥头面结、象山海鲜米面随处可寻,鲜肉馄饨、焦香生煎、虾仁小笼星罗棋布。宁波早点虽没有岭南早茶那般繁复精致,却彻底挥别了物资紧缺、食不果腹的旧日岁月。

一碗素淡泡饭悄然退场,一桌丰盛早点次第登场,方寸晨间食事的悄然更迭,正是寻常百姓日子蒸蒸日上最鲜活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