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7版:三江月/笔会/

“水缸台”的

夏日记忆

昔日的“水缸台”经改造整治,已成村里最秀丽的景点。

□颜文祥 文/摄

夏天一到,天气就热了起来,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在“水缸台”游泳嬉水的情形,心中自然会生出一份凉爽。

“水缸台”是村里人习惯的叫法。村里人总把地面上有水的那些坑坑洼洼称作“台”。但“水缸台”并不是一个洼坑,而是一个深水潭——从邻村翁岙与杜徐岙流来的两条山溪在我们袁马村交汇,彼此一冲撞,硬生生在洼地里冲出一个大水潭来,然后继续向东,合成一条大溪流,流入陆埠水库。这三条溪摆成一个“丫”字形,相交之处,便是这口深潭。这儿水面开阔,水流平缓,又深得望不见底,真像一只埋进地里的巨型水缸,“水缸台”的名字就这么来了。

“水缸台”是我们小时候天然的游泳池。夏天,孩子们总是成群结队往那儿跑。那时我们还不懂什么叫“游泳”,跳到水里胡乱扑腾,就图个凉快。到了傍晚,去“水缸台”汰人——也就是洗澡,更是像吃饭一样自然的事。不过,洗澡往往只是个由头,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泡在水里嬉戏玩闹才是最惬意的事。人多时,便分成两拨三队打水仗,水花四溅,笑声震天,直到累了乏了,才又散开,翻水底的石头,捉蟹、摸鱼……那时候真是无忧无虑,好像全世界的快乐,都浸在这汪清亮亮的水里了。

“水缸台”周围,全是溪水长年累月冲积成的鹅卵石,大小不一,一堆一堆的,浸水的石头下隐藏着小蟹小鱼。岸边长满野草,夏天正是草色最浓的时候,绿茵茵地倒映在水中。溪水潺潺,清可见底,小鱼儿悠闲地穿行其间,水波流动的样子,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韵律。靠近村子的那侧溪边,挺立着一棵大樟树,枝叶茂密如盖。盛夏的午后,玩累了,我们就坐在树荫下,闭上眼睛听蝉鸣。那“知了——知了——”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知疲倦,像在诉说夏天的漫长与热烈。蝉声虽然单调,却满满都是山村夏日的气息。

树下有个溪埠头,平时常有村妇在这儿洗衣淘米。尤其是夕阳西下时,这里最热闹。女人们的谈笑声、捣衣声、水流声混在一起,和袅袅升起的炊烟一样,飘散在黄昏的空气里。那时候,时间仿佛走得特别慢,一切烦恼都被溪水冲走了,只剩下安宁与惬意。我们可以静静听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听溪水在溪石间穿行而过——那就像村庄的心跳,平稳,踏实,让人心安。

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溪水涨得老高,“水缸台”的水更是深不见底。有一天下午,我们几个孩子又在水潭边比试谁潜水时间长。轮到我家隔壁的小伙伴时,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半天没冒头。我们正开始心慌,他却哗啦一声从水里钻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块黑乎乎的、巴掌大的东西,兴奋地大喊:“我摸到宝贝了!”大家湿漉漉地围上去看,原来是一块被水流磨得光滑无比的青石板,上面竟天然嵌着几道白色的纹路,凑近细看,活像一幅小小的山水画——有山峦,有流水,还有一棵树似的形状。我们如获至宝,把它藏在大樟树边一个秘密的石缝里,称它为“水缸台的藏宝图”。后来几天,我们常常围着那块石板编故事:说它是神仙路过时遗落的,说纹路里藏着寻宝的路线……虽然最终什么宝藏也没找到,但那份共同守护一个秘密的兴奋与幻想,却让那个夏天格外闪闪发光。后来,来了一场台风,带来的暴雨让溪水猛涨,把那块青石板也冲走了,这让我们难过了几天。

时光荏苒,我已离开家乡多年。可水缸台的景象却常在心中浮现——那澄澈的水、疯长的草、聒噪的蝉、傍晚的人语与炊烟,还有那块被我们当作宝藏的青石板……它们从未随岁月淡去。特别是当我在城里奔波感到疲惫或迷茫时,我总会想起那个水潭。它好像不只是童年嬉戏的地方,更成了内心一处清凉、安稳的源头。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那汪溪水仍会在记忆里潺潺流淌,带着故乡的温度,与夏日的蝉鸣一起,为我保存着童年一个个不曾褪色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