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读小学三年级的辰光,董店王就死了。
只记得董店王的相貌交关特别,长眉毛、圆眼睛、鹰钩鼻,两颊下削,下巴微凸,长长的面孔就像个夹扁的柿饼,发黄的头发稀稀拉拉鸡窝似的在头顶上乱成一团,嘴巴一张,就会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黑牙。
董店王曾是阿爷的邻居,有关他的故事是阿娘后来告诉我的。
一
“董店王自小是个孤儿,家里人因为一场霍乱都走了,只剩下董店王一个人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慢慢地熬大。冬天落雪了,董店王的手上、脚上、面孔里、耳朵边全都长满了冻疮,红红的溃烂了,渗着脓血,看着就让人心酸。店王是后来开店发迹了,人家对他的尊称。
“董店王好勿容易在苦水里泡大成人了,无本无钿的,就去车行里租了辆洋车做力气生活。人家拉洋车,起码的鞋袜行头总是要有的,但无爹无娘的董店王啥人会给他钱呢?没办法,只好把仅有的一双破布鞋别在裤腰里,光着脚板拉洋车。真格是可怜啊!”
董店王为人热心,做人实诚,街坊邻舍有啥事体要他帮个忙,跑个腿,只要侬开口,董店王从来呒二话。
“老话讲‘好人有好报’,真格有道理。董店王就是因为他的实诚,后来才发了大财。”
二
有一年年底,董店王拉了个客人去西门车站赶汽车。客人走得匆忙,就把个手提包忘记在了董店王的洋车里,等董店王发现时,客人已经乘汽车走了。董店王打开手提包一看,只见里面除了几件衣裳,还有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
“失主走了,无名无姓的,咋办办呢?董店王就每日带着那个手提包,在西门车站附近一边拉生意,一边等失主,这样足足等了有三日,总算等到了失主。失主一看到董店王,真格是感动煞了,于是就把董店王介绍到同自家有生意往来的南货店里当学徒。喏,董店王从此就慢慢开始发迹了。先是学做生意当学徒,后来自己开店做老板,诚实守信,老小无欺,生意就慢慢做大了。后来又讨了个老婆,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前前后后在镇里开了两爿南货店,一爿蜡烛堂,还到镇东首的韩家村里置办了些田产。这日脚是越过越红火了。”
三
“但董店王有个交关坏的毛病,就是做人交关交关小气。可能是自小穷怕了的缘故,虽然发迹后赚了不少铜钿,但董店王对自家、对屋里人,就是交关的抠门,更勿好讲对旁人了。侬忖忖看,自家和老婆、小人连件像样点的出客衣裳都没有,自家一年到头就穿件灰布旧长衫,屋里人都穿得像个讨饭人家。这样的人家,哪里去寻呀。
“董店王有句口头禅,叫做‘老人吃粥,多寿多福。’所以,他屋里头一年到头就是吃粥,只是早夜稀稠勿一样。到了过年过节的辰光,才会吃几顿干饭。每次吃完粥,董店王就要屋里厢的每个人,都要把粥碗上上下下舔得煞煞清爽,就像刚用井水汰过一样。董店王的老婆讲,每次烧饭量米,都是董店王一个人的事体,旁人一点也插勿上手。量米时,董店王总是先把米升子抺得煞煞平,等米倒进饭镬后,还要顺手从饭镬里再抓一把放回到米缸里。董店王的老婆实在没办法,只好偷偷用布包些白米,拿到糕团店里换些年糕团来给两个小人吃。两个小人正是长身体的辰光,每日只吃粥,怎么行啊?
“去菜场里买根咸鳓鱼回来,只能董店王一个人吃,连自家的小人都勿能碰。董店王吃鳓鱼每次只吃一小段,剩下的就用稻草量好长短,做好记号,挂在堂屋的饭篮里。一根咸鳓鱼,他要吃一个礼拜。吃虾子酱的辰光,只能用筷子头笔直地揾着吃,勿好挑着吃。如果啥人挑着吃,董店王就要对啥人过勿去。董店王屋里厢的规矩真的是交关严,以致于他的老婆、小人一个个全都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一看见董店王就翻白眼。董店王这样做,就做得过份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如果董店王当初对自家的屋里人好一点,手头宽一宽,勿那么抠门,那么,董店王后来的日脚也勿会过得这样心酸了。”
四
1956年以后,董店王开的三家店都公私合营了,一双儿女分别成了东门南货店的经理和职工,而董店王自己却没啥事体可以做了。
“董店王就同老婆两个人偷偷跑到上海,临街租了间店面屋,同上海朋友一起开了家五金店。眼看着生意做顺手了,却被人家眼红,遭到了‘告发’……最后董店王只好两手空空又回到了镇上。他两个小人是认娘勿认爹,只接走了董店王的老婆,董店王只好一个人过日脚了。
“董店王除了开店做生意,别的生活一点也勿会做,又没啥地方可以去,只好一日到夜缩着身子,坐在东门南货店门口的石街沿里,捡街上的香烟屁股吃。那张长长的柿饼脸,就愈发地黑长了。”
每日太阳落山了,南货店的排门一合上,董店王的两个小人就自顾自地回家去了,只剩下董店王一个人,仍坐在冰冰冷的石街沿里。
“真是作孽呀!但儿子女儿两个小人就是勿睬董店王。董店王的两个小人真格是勿孝顺呀,不管过去董店王怎样的小气抠门,但他毕竟是养他们大的亲爹呀。”
五
董店王喜欢吃东门黄胖阿二他爹做的烧饼油条豆腐浆。有时,董店王一大早就去烧饼店里,买一副烧饼油条慢慢地吃,往往一坐坐到吃午饭。董店王一边同黄胖阿二他爹有一搭没一搭地讲着闲话,一边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坐过来,坐过去。闲话讲着讲着,董店王会突然拍一下桌子,黄胖阿二他爹转头一看,只见董店王正用手指头蘸了点唾沫星子,去粘了刚从桌缝里拍出来的芝麻粒、烧饼屑吃。
“董店王的日脚过得交关苦。实在没办法了,就来找侬阿爷借点钞票。侬阿爷自家日脚也过得勿宽裕,但董店王每次来,侬阿爷多多少少都会借点给他。
“后来突然有一日,董店王提着两包点心,兴冲冲地跑到侬阿爷屋里来还钞票了。原来是上海落实了政策,五金店的股本金有着落了。
“董店王那个高兴啊!终于可以享享清福了。可是才过了两日,董店王就死了。”
原来,董店王拿到钞票后,先把以前欠的人情账都还了,然后独自跑到中街的人民饭店,点了满满一桌子的酒菜。董店王一个人自斟自酌,吃着喝着,突然身子一歪,滑到了桌子底下。等服务员闻讯跑过来看时,只见董店王面孔青紫,两只手牢牢地抓着胸前的衣裳,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董店王就这样死在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底下,没有留下一句闲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