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浓娣/口述 余木/整理
我是从小喜欢听戏看戏的。
我出生的地方叫余姚县桥头乡(今慈溪市桥头镇)车头村,是的,那时候桥头还属于余姚管辖。
我的堂哥余秋雨,成为大名人后,专门写文章说过在填写籍贯时的两难和痛苦状态,后来统一表述:原属余姚,今属慈溪。但籍贯栏太小,又挤不下。
那时候,不仅是我,其他小孩都喜欢看戏的,看过之后就喜欢模仿,动不动就在堂屋、道地咿咿呀呀地演和唱起来。一个男孩模仿包拯,惊堂木一拍,高喊一声:王朝、马汉!其他小孩配合应一声:有!我们听戏,有时候只是图热闹,听得似懂非懂,但表演起来都是兴高采烈,有模有样。
我的爹爹会带着我到处去看戏,姆妈就没有这么好,有时候为了阻止我到处乱跑,骂得很难听。这里面最让我感到亲切的,是余秋雨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大妈。她是一个有文化修养的人,会陪我们一起玩,提示哪里要改进,还亲手给我们做过乌纱帽。我在自己姆妈那里脾气倔,在这位大妈这里就很听话。余秋雨5岁入学,从小喜欢读书写文章,有时听我们在堂屋玩得开心,他会从书房走出来,说一句:你们演起戏,怎么玩得介有趣,姆妈还给你们做乌纱帽,真个用心啊。说完,他又回书房去了。
那时,只要听到哪里可以看戏,走再远都会去。小小年纪,路上走整整半天、走十几公里也愿意。看到演戏的院子,门关了,我们几个小孩相互协作,踩着同伴的背偷偷翻墙进去,也要看戏。但这样一来,回到家就迟了,都到深更半夜了。姆妈就开始厉声骂我,骂完了重重说一句:你不晓得明天还要早起,还要上山砍柴去的啊!
我有时跟姆妈顶嘴,但心里知道,家里穷,姆妈也是没办法。那时,我要自己手搓稻草绳,再自己编草鞋,否则就没有鞋穿。然后穿着自己编的草鞋,去上林湖边上的山上砍柴,再将柴捆好,背着回来。沉重的柴草压得我一直长不高。我还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兄弟们,只上了一年多夜校。
好在我从小伶牙俐齿,思路敏捷,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看戏看得多的缘故。10岁出头,姆妈就拉着我去一家石棉厂纺石棉。管事的看了看我,说个子这么小,怎么干活呢?我脱口而出,说纺石棉又不是打篮球,个子长得高矮不是我说了算,但会不会干这活,我说了算。人家一听,这女娃个子没长好,脑子长得可以,就让我进了工厂。现在说起来,这叫用童工,但那个年代过来的人都知道,那时讲究不了那么多。
也因为我的明晓事理、能说会道吧,嫁作人妇后,我与丈夫务农劳作、种棉花之余,还做了村里的妇女主任以及后来公社的团委干部。不过,不管田地劳动多辛苦、社会工作多繁杂,稍有闲暇,看戏、听戏、唱戏,仍是我精神生活的主旋律,甚至可以说,它就是我的心我的魂。因为越唱越专业,我在票友圈慢慢有了影响力,终于被绍兴的一个戏班子相中,有了自己正式登台演出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在以前,这是我的一个梦。
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农村演出,舞台设施远没有现在先进,通常戏台上方只挂着一个麦克风(又叫吊风),更多考验的是演员们本身嗓子的功力。我因为有些组织能力和社会工作经验,很快就成了戏班的管理者。那时,我们来回于绍兴、上虞、余姚、慈溪一带演出,主要走水道,用船装运舞台装置、道具等,不仅费劲、慢,还容易受各种条件限制,我就提出来走公路,大路用汽车、小路用拖拉机,不仅让演员们有了更多修整与排练时间,还拓展了演出范围,服务到更多山乡老百姓。
我还推行了一些其他的改革剧团的举措。也许是因为我把太多精力与时间用在了剧团发展上,疏于照顾家人,我的成天在田里劳动的丈夫生病了,可以说是染了恶疾。我带着他去杭州去上海,到处求医问药,花光了可怜的积蓄,最终还是走了。我和丈夫都是苦命出身,二十多年相依为命,我是多么舍不得他,但活着的人总得朝前看;那一年我43岁。
办完后事没多久,就有人来说,逍林镇有一个男人,他女人出车祸走了,各方面条件都很好,我也去碰了个面,是都挺满意的。但这时我那已经15岁的儿子对我说:妈,你不能走这一步啊,你要迈出这一步,我们这个家就散了。丈夫是家中独丁,上面还有二老,儿子说得对,我不能走这一步。这一步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因为丈夫的病,因为他的走掉,流了多少泪,又为了一双儿女,要忍受多少孤寂与委屈。我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剧团工作中,一个三十多人的小小越剧团,一年有280多天在外演出,十余年下来,几乎跑遍了宁绍地区的大小村子,绍兴周边的尤其熟悉。很多戏,年前就订下了明年演出的协议。农民双抢开始时,剧团人员休息前,我把新戏剧本塞给演员们,回来要背台词交作业,要马上彩排的。女儿周伟君从小跟在我身边,也喜欢学戏唱戏,中间我送她去专业艺术院校学习,去大剧团历练,回来还是待在我自己身边。从跑龙套开始,她也慢慢成了一个角儿,有了她的知名度。
有一年,我们在舟山岱山的一个海岛上演出。演出结束,准备赶回绍兴上虞的一个村进行下一场,配合村里举行的庙会活动,这是年初就订下的协议,没想到东海洋面一股台风直扑甬舟沿海,为防范台风登陆,海岛所有摆渡的客运轮船都停航了。那时候还没有手机,连BP机都还没有,我们在岛上信息封闭、心急如焚。我实在没办法了,到处苦苦求告,打听摆渡出去的可能性。终于被我打听到运送海鲜的一艘货运轮船当晚要回镇海码头,便找到那轮船经理,又再说明情况、苦苦求告,终于全员顺利登上了货轮。冒着台风登陆的风险,闻着海鲜腥味,我们回到了镇海码头,我又立马租了辆中巴车赶回上虞,总算没有耽误演出。
就在这样的艰难辗转中,那一年又接到了婆婆去世的噩耗。当时我手头只有三千块钱,一面赶回去,一面连夜给村委会主任打电话,借了五千元。我跟这位村主任并不熟,但想来想去,临时想借到这么多钱,只有去求他了。他后来也告诉我,完全是被我的真情所打动。赶回老家,看着婆婆的遗容,流尽了眼泪。因为异地工作,生前未能服侍尽孝,如今只有尽最大的力,为婆婆办一场风光体面的身后事。婆婆啊,就像我把一生“嫁”给了越剧,我嫁到了周家,就永远是周家的人。
婆婆走后,我年纪也大了,儿女也都有了出息,我想到了“落叶归根”这四个字。2002年,我回到慈溪创办的观海卫春蕾越剧团在一片鞭炮声中成立了。我原来想的剧团名是春雷越剧团,让她像春雷一样炸响越剧圈,引得越剧慢慢复苏,回到我年少时的那种火爆状态。但去注册的时候,办事的人打错了一个字,现在想想春蕾这个词也挺好,让越剧像春天的花蕾一样,永远充满了美好的期待与希望。堂哥余秋雨一直都很支持我从事戏剧工作,我写信给他,希望他题写剧团名匾额,他欣然答应,当天就挥墨写好,寄了过来。
24年来,剧团真的像花蕾一样含苞开放了。随着经营收入的提高,规模越来越大,成了浙江省民营文艺院团协会的理事单位。我把剧团分拆成几个演出小分队,在团队成员共同努力下,几乎每天都有演出,且深受老百姓欢迎。女儿周伟君演出时,演到动情处,台下群众纷纷丢现金红包上来的情景都很多。
去年以来,我们剧团重点在打造一部本土题材的原创大戏《董孝子传奇》。我们慈溪这个名字,来自东汉董黯为母汲水的慈孝故事,这部戏就讲当年的这个故事。经多次研讨,包括我提出来要把慈溪杨梅这个元素放进去,编剧戚天法先生八旬高龄,又对剧本进行了30多次增删、修订,在鄞州越剧团原团长李钦祥老师精心指导下,目前我们这个剧的成熟度是比较高的。前不久,第一、第二场戏在慈溪观海卫镇上横街村与观众见面,大获成功,观众反响热烈,好评如潮!宁波电视台和“慈溪发布”微信公众号等媒体平台都报道了首演成功的消息。
要说我的心愿,一是尽快把《董孝子传奇》全部排演出来,满足观众需求,真正为家乡慈溪打造一张慈孝文化金名片;二是希望扮演董孝子的女儿周伟君能够像电视剧《主角》里的忆秦娥那样,经历艰难打磨,真正成为我们越剧界拥有“主角”光环的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