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淑柔,展信安康,我一切无恙……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这是正在热映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众多情书的一封。
收到如此情真意切、文字隽永的书信,谁能不为之动容?
鱼传尺素、雁寄归思、青鸟传音、西风送信,无论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过去,还是如今即时通讯的时代,千年以来,书信都是身处两地的人们之间最奢侈的浪漫。
一封书信,哪怕说的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轻易戳中人心的最深处。因为它承载的,是一份情。有情,自然动人。正如元好问所说,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书信,也可以成为伟大的艺术品,在青史留名。
狂草的巅峰之作,曾是宁波人旧藏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主人公木生和淑柔的信,都不是他们自己写的。在那个苦难的年代,能够识文断字的是少数人,平民百姓大多没有受过教育,不仅不能写信,连读信都只能求助他人。
但对文人来说,写信那就不是问题了。
古代的书信,称作尺牍、尺素、手札,书法家的信,更多的叫帖,是可以被后人临摹学习的范本。
比如东晋王羲之,就是一个写信的“达人”,后来他的那些信都成了“帖”。有《快雪时晴帖》《平安帖》《何如帖》《奉橘帖》《丧乱帖》《姨母帖》等行书、行楷、行草帖,还有《游目帖》等29封被编入《十七帖》的草书帖。这些还都是经历代摹写复制保存至今的,而他在世时总共写过多少书信,则不可计数。以至于给人一个错觉,似乎这位书圣每天都在向人“顿首”。
王羲之的信,少则数字,多则百字,其中内容,和《给阿嬷的情书》中的那些信一样,都是日常琐碎。比如下雪了、天晴了、受寒了、吃药了、摘橘子了、想去哪玩了,都要写。想到谁了,就给谁写一封,体现的是魏晋风雅。
这种风雅,令后世仰慕不已,也被发扬光大,尤其到了唐宋时期。
比如唐代最顶尖的两位草书大家,张旭和怀素,便一直在摹仿王羲之。
张旭有件代表作《肚痛帖》,说:“忽肚痛不可堪,不知是冷热所致,欲服大黄汤,冷热俱有益,如何为计,非临床。”30个字,是不是很傲娇?
草圣怀素的作品传世不少,但唯一被确认为真迹的,是《苦笋帖》。该帖为绢本,纵25厘米,宽12厘米,不及一张A4纸的尺寸,共2行14个字:“苦笋及茗异常佳,乃可径来。怀素上。”大意是,苦笋和茶味道好极了,那就请直接送来吧。其书法笔走龙蛇,如骤雨旋风,但每个字都在法度之内,“藏正于奇、蕴真于草,含巧于朴、露筋于骨,用笔婉丽、出规入矩”,堪称狂草书法的巅峰之作。至于收件人,帖中虽无名款,不过后世普遍认为是怀素好友、茶圣陆羽。
该帖现藏于上海博物馆。而它,与宁波还有一层深刻的渊源——原是叱咤沪上地产界的鄞县横街凤岙(今属海曙区)人周湘云(1878-1943)的私藏。
《苦笋帖》曾入南宋内府,经元代欧阳玄、明代项元汴、清代安岐递藏,后入乾隆内府,之后被成亲王永瑆、恭亲王奕訢以及溥心畬等人收藏,清末从王府流出后,被周湘云购得。上世纪50年代初,周湘云家人将《苦笋帖》以及南宋米友仁《潇湘图》等大批珍藏象征性售予上海市文管会,后拨付上海博物馆,成为该馆镇馆之宝。
南宋楷书“天花板”,出自宁波人之手
有宁波人收藏的信,也有宁波人书写的信。
1996年,纽约佳士得举行了一场“上海张氏涵庐旧藏”专场拍卖,震动业内。那场拍卖中,苏轼、曾巩、富弼、朱熹等一批宋人信札,引发私人藏家和官方博物馆争相竞拍。其中,香港著名经济学家、收藏家张五常,拿下了朱敦儒的《暌索帖》和张即之的《比留空山帖》,被认为眼光独具。
巧的是,张即之的出生地,也是时属鄞县的横街。
张即之(1186-1263),字温夫,号樗寮,祖籍安徽历阳(今马鞍山市和县)。南宋状元、词人张孝祥是他的伯父。史载张即之学富五车,他的书法,以刻厉苍劲之笔,写出倔强峭拔的性格,被誉为“宋书殿军”,尤其楷书,堪称南宋“天花板”。当时在北方金国,每有宋使至,一时权贵豪族,争相出巨资求购张即之书法。
张即之晚年告老还乡,隐居横街翠岩山,由北宋“庆历五先生”之一王说开创、绵延两百年的桃源书院,距此不远。在那里,张即之写下了《比留空山帖》信札。首句“即之比留空山中”,便是他的自述。
“临风玉树,与米家书画船俱来,山川之神为之荣观。区区欣荷,概可想也……”张即之写道,有气度非凡的好友来访,还带来了可观的收藏品与自己共赏,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朋友返家后,差人送来笼饼、盐柿等礼物以示问候。信末张即之提到,作为回礼,他有“桃花流水四撰”附在信中带给好友。
该信札用行楷书写,舒缓徐疾,挥洒自如。笔墨清健苍秀,妙得自然,个人风格十分强烈,也为绵延千年、传承有序的甬上书史增添了浓重的一笔。
值得一提的是,张即之的书法,近年屡屡拍出高价。上个月底在香港佳士得春拍中国书画专场,一件30.5×6.2厘米、仅20个字、传张即之的《楞伽经残片》,以406万港元成交,每字价格超20万港元。有趣的是,其中“种种”二字的第二个“种”字,以两点替代,网友戏称,张即之两点就值20万。
这位宁波的游子,把乡愁写进散曲里
还有一位宁波人,反复在和信纠缠,那是他对家乡和亲人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他叫张可久(1270-约1350),号小山,元代散曲圣手,虽满腹才华,却只因“南人”身份,不得施展抱负,几乎一生都在“长三角”各路、县飘零,身世浮沉雨打萍。
长期的沉沦下僚,以衙为家,致使故乡不复见其踪迹,而张可久也不得故乡音讯。直至今日,研究者都不知道这位游子的家在哪里,只是推测或在宁波罗城之北。
抹不去的乡愁,也成为张可久散曲中一个长久的题材。
他在《清江引·秋怀》中写道:“西风信来家万里,问我归期未?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
西风送来万里之外的家书,问我何时归?此刻鸿雁南飞,而我沉醉在黄花中,只能听着雨打芭蕉声,梦回故里。
透过文字,读者分明能感受到他焦急的思乡之情。
在《清江引·春晚》中,张可久写道:“平安信来刚半纸,几对鸳鸯字。花开望远行,玉减伤春事。东风草堂飞燕子。”他以“鸳鸯字”“花开”“玉减”等意象,道出暮春时节一个深闺女子收到书信时的复杂情感;以自然景象“东风草堂飞燕子”收尾,暗含岁月流逝。张可久借女子内心的失落,表达的又何尝不是自己的心境。
信不来,想家;信来了,也想家。
记者 楼世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