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读书/

紫血泡与向死而生

——读雷默的《水手》

□武文

雷默的《水手》,让我牢记了“紫血泡”这个细节。主人公手掌被渔具磨出连片血泡,痛感真切可感。在这部以色彩构建叙事的小说中,这抹紫色脱离了单纯的视觉表达,以切身的劳作体验打动读者。当主人公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印记,陪伴他的不是海洋诗意的蓝,而是血汗凝结而成的紫。

《水手》以色彩作为核心叙事框架,艺术取向十分明确。封面蓝、紫、黑三色奠定全书基调,从《幽蓝》到《大陆漂移》的章节以色谱依次排布,色调承载人物情绪,色彩流转呼应心境起伏。这种创作思路既借鉴了影像艺术的表现手法,也能看出雷默在纯文学领域,积极探索叙事新形式的尝试。

书中各章节以色彩划分内容:《幽蓝》笼罩着悲伤,记录王武意外离世;《安息日》以红色写海葬与猎鲨;《纳古灯塔》泛着幽绿,《海上骑士》用纯白讲述康扎西的故事。《紫血泡》刻画海上劳作的艰辛,也是全文最触动我的段落。《嘿,秘鲁》交织冥蓝与死白,还原当地海域样貌;《黑影从鼻尖掠过》以黑色为主,讲述座头鲸带领船队寻找鱼群的经历。《彼岸》揭露大庆师傅的双重身份,《金色的黄昏》铺展一段异国情缘,终章《大陆漂移》写众人登岸,画面也变得五彩纷呈。

小说采用独特的“船舱式”结构,章节既彼此独立,又依托主人公的成长主线串联一体,这在当代长篇小说中并不多见。这种结构造就了错落的阅读节奏,也精准复刻出远洋航行的体验:大海之上时间模糊,记忆与现实不断交织,人与人的相遇短暂却深刻。每一个章节都如同一间船舱,收纳一段独立的人生片段,形式与主题浑然统一。

色彩是作品的外在骨架,人物成长则是精神内核。从叛逆少年到成熟水手,主人公的蜕变贯穿全文。旅途中形形色色的人与故事,都成为他成长的养分。康扎西数次转换身份,尽显底层劳动者强大的适应力;大副与漂泊女子的相知却不能相守,道出海上游子的情感困境;庄老头预演葬礼、直面生死,设定充满哲思。这些情节足见作者捕捉细节、洞察人性的能力。主人公既是故事的观察者,也是成长的主体,美中不足的是,他的成长多停留在身体层面,手掌磨破、结痂、生茧,心灵的蜕变刻画相对单薄。王武之死是影响他最深的精神事件,但历经生死后,他依旧偏向旁观与倾听,缺少深入的自我剖析,内心的挣扎未能充分展现。

小说对远洋捕捞的实操细节刻画翔实,作业流程、作息调整、船员的复杂心绪,共同构筑起扎实的质感,而这些内容大多源自作者的听闻和亲身经历。雷默毕业后曾在北仑保税区码头查验集装箱,盛夏在密闭箱体作业,常常浑身湿透、脚底起泡,夜间往来的集卡车辆也让他难以安睡。因前路迷茫,他工作半年后选择离职,后来进入电视台,凭借执着刻苦钻研,业务能力迅速拔尖。这些过往都融入了小说创作之中。同时作品融入了诸多宁波地域元素:《安息日》对应的地点为五乡宝幢,开篇灯塔原型是镇海渡灯塔,文末隧道则为甬江隧道,本土气息浓郁。

王武离世的段落,是全书情感的高潮。主人公跪拜逝者、家属强忍悲伤、船员流露哀恸,上岸后去探望遗属,一系列场景描写克制而有力量。王武妻子一句“他回来的可能性不大”,再结合丈夫出海前提前料理好家事的细节,寥寥数笔,便塑造出一位洞悉命运、隐忍坚强的女性形象,文字不煽情,却直击人心。相比之下,书中的异国恋情收尾仓促,女主身患心脏病的设定,更像是为感情落幕强行铺垫,故事完整度不足。结尾处,船长截肢后为假肢描画腿毛的细节沉重耐品,将老旧渔轮视作精神寄托的意象,让收尾很具分量。

合卷回味,王武的离去、康扎西的辗转、庄老头的生死观、船长假肢上的细节,一众配角形象鲜活饱满,作为核心的主人公反而有点模糊。这是《水手》的亮点:以“船舱式”结构绘就海上众生相;也是明显的缺憾:作为成长小说,主角被周遭的人与事掩盖。经历过生死淬炼,少年本应完成深度的精神蜕变,可他始终更像一个承载故事的容器,旁人的悲欢没能推动他自省,内心的转变模糊不清,这也是人物形象不够立体的关键。

《水手》是一部颇具格局的作品,为当代海洋文学提供了优质范本。今年的长三角·大湾区文学周暨宁波文学周的主题,是“文学:向海而生”。向海而生,在《水手》中就是向死而生。海上危机四伏,死亡的阴影始终相随。真正诠释出这份生命力量的,并非主人公,而是康扎西、庄老头、大副、船长等配角。他们直面风浪与生死,活出了坚韧的底色。这也道出了一个真相:在浩瀚的海洋面前,没有人是主角,所有人都是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