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8版:三江月/乐活/

昙花

□金幼萼  文/摄

黄姨家的昙花开了。那六株昙花养在陶瓷盆里,叶片肥厚修长,边缘带着细微的波浪纹,倚在绿化带香樟树的阴凉里。这是我第五年看昙花开。黄姨夫妻俩自从城东老宅拆迁后,便搬到了我们小区居住。

第一次看昙花是深夜11点,当时只有我一人。花苞初绽时,散发出缕缕幽香。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花,花蕊细腻嫩洁,这份难以形容的静美,冲淡了我深夜独处的不安。那夜的花,像是特意开给我一个人看。心里欢喜,想找人分享,又碍于夜深,只好忍不住连发了好几条微信朋友圈。我不禁暗自思忖,有些美,本就适合在深夜独自欣赏。

第二次看昙花,恰逢国庆与中秋双节同至。黄姨的儿子带着女儿从杭州回来,邻居陈医生也在,我们围着昙花说说笑笑,不知不觉竟看了一个多钟头。

只见硕大的花苞徐徐绽放,花瓣宛若素绢。花蕊缓缓探出来,丝丝缕缕,金黄细密,漫出幽微的香气。张伯举着手电筒,黄姨摇着蒲扇轻声说道:“这花啊,是跟着我从福州过来的。当年在部队,他是军人,我是卫生员。”张伯在一旁笑着接话:“她舍不得这花,复员的时候,就用脸盆装上土,抱着昙花挤火车,一路把它带回了慈溪。”黄姨又说,儿子出生那年,也正是这盆昙花落户慈溪的第一年。昙花抽出新枝,家里添了孩儿。儿子就在昙花一年一度的盛放中长大,成家立业。这花,俨然成了岁月的记录者。黄姨笑着打趣:“这昙花,和我儿子是同龄呢。小金,你知道吗?今年它提前绽放,算是花传喜讯,我孙女刚刚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我满心惊叹,这株昙花已有五十四年花龄,怪不得枝叶长得比我人还要高。

黄姨也曾送过我一盆昙花幼苗,还叮嘱我:昙花上午可以晒太阳,午后切忌暴晒,不然容易晒伤叶片。我暗自思忖,我家东阳台的环境,恰好适合养它。可我养到第三年,眼看就要开花时,不知哪根筋搭错,竟把昙花搬到了楼下。后来不知被哪个顽皮的孩子拧断了花剑子。从那以后,我的这盆昙花再也没有开过。我常感慨:怕是花儿也伤了心,终究是我没有照顾好它。

夜色渐深,赏花兴致正浓,四周幽香浮动。夜深露重,花朵开到极致,花瓣边缘渐渐透出倦态。黄姨打了个哈欠。张伯见了,低声劝道:“太晚了,上楼休息吧。”黄姨点点头,又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月光下灵动的花影。

花随人辗转,人伴花老去。五十四载寒暑更迭,花盆换了一次又一次,盆土也几番更换,这株昙花依旧开枝散叶,生生不息。黄姨夫妇也如这昙花一般,在慈溪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张伯复员后进入政府部门工作,黄姨则进了医院,二人将青春与汗水,都融进了这座小城。日子像流水般缓缓淌过,有过艰辛,有过平淡,更多的是三餐四季、朝夕相守的温情。身形高瘦、气质儒雅的张伯做事雷厉风行,平日里爱练字写诗,也喜欢侍弄花草。黄姨面容白皙、性情娴静,总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退休之后,两人更是形影不离,出双入对。黄姨说,儿女们反复叮嘱,年纪大了,出门一定要有伴,不能单独行动。我为此写了一首七律:“晶盈粉嫩白如玉,恰是月中仙子来。淡淡生辉姿旖旎,浓浓洋溢韵徘徊。多闻美景幽香拂,少见深情斜影偎。虽说昙花皆一现,相濡以沫爱梯媒。”

昙花的优雅与静美,宛如被月光轻轻收起的梦境。如今,黄姨夫妇搬去杭州和儿女同住了。她特意说留了一盆昙花让我去取。我终究不忍让这花离开原本生长的地方,便一直没有前去。何况我楼上已有一盆昙花。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转,它终会绽放,而这,也需要我拿出足够的耐心,悉心照料,静静等待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