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龙
岁月如流,转眼已至暮年。回首七十载人生路,最浓墨重彩的章节,竟都与书有关。那一本本泛黄或簇新的书籍,曾是我童年窗前的微光,青年灯下的伴侣,中年案头的智库,如今更是晚年膝上的慰藉。这辈子,我身体力行:俯首畅游书海,汲取无尽智慧;仰观云天一色,涵养壮阔胸襟。这便是我——一个普通教育工作者,书香氤氲而又安然自足的人生写照。
孩提时代的我,便与书结下了不解之缘。1963年的春天,我就读小学一年级。那时,中午时间老师绘声绘色讲连环画的情景,像一颗种子落进心田。我接触到的第一本启蒙读物,是贺友直先生绘制的连环画《李双双》。那油墨印出的画面,黑亮亮的发辫,爽利利的动作,在我眼中既新奇又迷人。我仿佛不是在看书,而是在解一个有趣的谜。一页页翻过去,淡淡的油墨香飘散开来,好奇与快乐慢慢充盈着小小的胸腔,让我整个下午都沉浸在静谧的喜悦之中。那种纯粹的、发现新世界的愉悦,至今想起,心头仍会泛起温柔的涟漪。
随着年岁增长,阅读的范围也在扩大。1965年暑假,我已是小学三年级学生。表哥在学校参加读书会,他引导我捧起了人生第一部长篇小说——法国作家埃克多·马洛的《苦儿流浪记》。雷米那个瘦小的身影,就这样住进了我心里。读着读着,我幼小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动。我想,以后我也会遇到很多难事,但我不要怕。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被人笑话了,忍着不哭,继续努力。我要做一个勇敢的少年——这是那本书留给我一生受用的礼物,也是我第一次在书本中领悟到“坚强”的重量。
然而,并非所有阅读时光都如此顺利。特殊岁月里,学校图书馆被迫关停了。偶然从同学处借到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第二天就得归还。那个夜晚,我家那盏美孚灯的光,成了我生命中最庄严的灯塔。我凑近灯焰,如饥似渴地读着保尔·柯察金的故事。为了读完,我熬红了眼,吸了一鼻子油烟,甚至烧焦了头发,却浑然不觉。那一刻,我朦朦胧胧地懂得:人活着,原来是可以为了某种崇高的东西,而献出一切的。这种从书中汲取的、近乎神圣的激情,支撑着我日后度过无数艰难时日。
后来的人生,果然印证了这一点。初中辍学务农、父亲早逝、工伤失业、家庭变故……生活的重锤一次次落下。但每当我感到疲惫、迷茫时,保尔的身影、雷米的坚韧就会浮现在眼前,始终激励着我直面困境、不断突破自我。
1977年恢复高考,我考入浙师院分校。重返校园的我,对知识有着近乎贪婪的渴求。学校图书馆的藏书,几乎被我借阅殆尽。“不动笔墨不读书”成了我几十年的习惯。执教初高中语文、哲学、政治经济学的日子里,我深感“胸藏万汇凭吞吐,笔有千钧任翕张”。引经据典,不仅让学生们听得入神,更让我体味到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职业幸福感。读书,不再是孤独的跋涉,而是与莘莘学子共同的精神远足。
我主编了《教育理念引领下的探索》等著作,写下了《根深广连千支流,叶茂盛接万滴露》等文章,正是希望将这份阅读的馈赠,传递给更多人。看着昔日学生在我的带领下采访“敬老院里的众家囡”,书写家乡,如今已成为浙江省作协会员、北仑区作协副主席,那份欣慰与自豪,远胜于任何物质奖励。这,便是读书带来的、最丰硕的“业绩”。
如今,我已年过古稀。手机、微信固然便捷,但我仍珍视那数百万字的读书笔记。它们是时光在纸张上镌刻的深情辙印。我最爱刘禹锡的诗:“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俯首书海,我依然能嗅到油墨的清香,感到思维的欢愉;仰观云天,我心底依旧怀揣开阔胸襟,永葆不老豪情。
“唯有读书能让人永远不老,能使生命之树常青。”袁振国先生的这句话,是我70年人生最深刻的体悟。读书,让我领悟了生命的真谛;领悟,又指引我创造了些许业绩;而这些业绩,最终都化作了晚年这份从容、安然与满怀的欣喜。
夕阳西下,月上柳梢,我依旧端坐书斋。低头,是浩瀚无边的智慧海洋;抬头,是云天相接的辽阔苍穹。这,就是我的书香人生,也是我无悔的晚年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