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妖”罗龙文的如梦人生

笔墨纸砚被称为文房四宝。

明代仇英《抗倭图卷》局部 全卷31.1×527.2厘米 国家博物馆藏

国内首部聚焦徽墨的文化传承大剧《家业》,正在央视八套热播。制墨,这个乏人问津的行业,由此逐渐被人知晓。

墨,“文房四宝”中排第二位,是书写和作画的重要媒介,也是中华文化瑰宝。

“墨”这个词,几乎等同于文化。比如墨客,是文人的代名词;喝过墨水,表明这人有文化;胸无点墨,指的则是没文化。

如此重要的墨,是怎么来的?《家业》讲述的,正是“天下第一墨”——徽墨制作技艺的传承振兴及其过程中的恩怨情仇。

制墨行业,历代名匠辈出。明代嘉靖年间的罗龙文,便是业界翘楚,有“墨妖”之称。

他,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一两墨值黄金一斤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是文房四宝中的“单项冠军”。罗龙文是徽墨中“歙派”的代表,可谓冠军项目的冠军选手,放在今天,那就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大国工匠。

罗龙文(?-1565),生年不详,徽州府(今安徽黄山市)歙县人,字含章,号小华山人,圈内多称呼他“罗小华”,是明代最顶级的墨工。

制墨业在中国,有一段跌宕起伏的发展史。

清代徐珂《清稗类钞》记载:“古人制墨,率用松烟。汉取诸扶风,晋取诸庐山,唐则易州、上党。自李超徙歙,张谷徙黟,皆世其业,于是始有徽墨,以至于今。”

说的是,古人一直用松烟制墨,汉代取材陕西扶风终南山、晋代取材江西庐山、唐代取材河北易县和山西上党一带太行山的古松,树龄均在三百年以上。唐末和北宋,易县的两位制墨大家李超和张谷,先后迁居徽州的歙县和黟县,才有了徽墨。

到明代,徽墨有了一次质的飞跃。年仅二十多岁的罗龙文大胆改革,用桐油烟替代松烟制墨,又在和胶时加入藤黄、鸡白、犀角、皂角、马鞭草等中药材,大获成功,造出的墨坚不可折,久不褪色,而且墨香宜人。

自此,不少优质墨的制作,往往也都加入药材。后来书画家大多长寿,或与此有关。

罗龙文制作的墨,价格也就直线飙升,业界称之为“罗墨”或“小华墨”。明代沈德符的《万历野获编》载:“小华墨价逾拱璧,以马蹄(金)一斤易墨一两,亦未必得。”民间称这种墨“坚如石,纹如犀,黑如漆,一螺值万钱。”

连嘉靖皇帝写字作画,也以小华墨为“特供产品”。如今的北京故宫博物院,仍珍藏着一块罗龙文制作的“一池春绿墨”。

加入到抗倭阵营中

打下了这么好的基础,如果罗龙文继续“深耕”制墨行业,做个本分的匠人,娶妻生子,日子定能过得红红火火。但是偏不,他改行了,人生道路也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

明代中后期,倭寇频频袭扰中国东南沿海。嘉靖三十四年(1555),一股53人的倭寇竟长驱直入,打到了大明的留都南京,兵临城下。

当时坐镇南京的最高军事长官,是南京兵部尚书、宁波人张时彻,也就是天一阁主人范钦的好友、嘉靖《宁波府志》的总纂。他采取闭城防御之策,坚守三日,然后趁倭寇退兵时穷追180里,将其悉数擒杀。

经此,东南沿海战备骤紧。胡宗宪、卢镗、戚继光、俞大猷等一批名臣良将,担当起了抗击倭寇、保境安民的重任。

罗龙文,居然也加入到了这个行列之中。

倭寇本为乌合之众,却能在东南沿海横冲直撞,很大程度上依赖汪直、徐海等中国海盗的帮衬,同时,这些海盗还常干走私等不法之事。

汪直先是盘踞在时属宁波的双屿港。双屿位于今舟山六横岛西部,与佛渡岛隔海相望,再往西就是宁波梅山。如今,甬舟之间第二座跨海大桥的重要一环——双屿门大桥,正在火热建设中。

明代,双屿港一度是走私者的天堂。被明军捣毁后,汪直退避到沥港和岑港一带(今属舟山)。

徐海则盘踞在今嘉兴乍浦一带,与汪直互为犄角。两股势力逐渐做大。

助胡宗宪翦除徐海

时任兵部左侍郎、直浙总督胡宗宪,是东南沿海抗倭最高指挥官,他决定收拾这些汉奸。

朝廷派到胡宗宪军中担任监军的,是内阁首辅严嵩的义子和爪牙、慈溪人赵文华。

经胡宗宪幕僚——大才子徐渭牵线,罗龙文投到胡宗宪的帐下。此时,宁波人蒋洲经万表推荐,也在胡宗宪麾下任职。万表,是后来的《明史》修纂者、白云庄万斯同的高祖。

凭借与胡宗宪(安徽绩溪人)有同乡之谊,加上又是天下闻名的墨工,罗龙文在军中颇受器重。

罗龙文之所以从军,是因为他的情人、南京“翠雨轩”曾经的头牌王翠翘,被徐海掳走,做了压寨夫人。而他与徐海,早年在杭州有过一面之缘,分别之时,惺惺相惜。因此,他向胡宗宪主动请缨,打算前往会一会徐海。罗龙文敢以身犯险,一是想和王翠翘暗度陈仓,二是奉命做个卧底,伺机策反徐海,挑起海盗间内讧。

徐海也是歙县人,听说同乡兼老友罗龙文来访,便打开寨门热情接待,甚至请出夫人,与他相见。

那王翠翘虽然身世飘零,内心却向往“体制内”,希望徐海有朝一日能被朝廷招安。

罗龙文表明来意后,王翠翘立即劝谏徐海归顺。

就这样,罗龙文不仅招降了徐海,还让他听命于官军,与其他海盗火并。最终官军坐收渔翁之利,海盗被清剿,徐海葬身大海。

成严党帮凶被处死

接着,胡宗宪如法炮制,以诱降的方式消灭了汪直。

东南海寇初定,嘉靖帝龙颜大悦,对胡宗宪、赵文华等各加封赏。罗龙文适时离开,对他来说,和王翠翘破镜重圆,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王翠翘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她竟纵身一跃,投入钱塘江,追随她的夫君徐海去了。

倍感受挫的罗龙文像变了一个人。

他去了北京,由赵文华推荐,又利用自己的独门制墨绝技,投入严嵩之子严世蕃门下,做了这位“小阁老”的幕僚,获封中书舍人一职。

他和鄢懋卿等人一起,成为严党骨干,干了不少坏事,在迫害杨继盛、沈炼等忠烈之士的事件中,充当了帮凶。

那个时候,大明朝还发生了好几件事。胡宗宪被降旨问罪,押至京城,在狱中自杀;赵文华被贬至南方,行驶在京杭运河时,暴毙于船上。

没多久,罗龙文的靠山严嵩倒台。嘉靖四十四年(1565),严嵩被削职抄家,严世蕃和罗龙文一同被处死。其中,罗龙文的罪名是通倭和谋反。

这位“墨妖”的人生,恰似梦幻泡影。

可惜,“小华墨”的独门绝技,随着罗龙文的逝去,无人继承,终成绝响。

罗龙文死后,万历朝制墨行业虽有徽州人程君房、方于鲁崛起,但终究与罗龙文的“小华墨”不可同日而语。明末博物学家、《五杂俎》一书作者谢肇淛就坦言,方于鲁家的墨,大不如以前的“小华墨”。言语间,满是惋惜。记者 楼世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