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周末,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票房突破10亿元。“江海万里,心中念你”等笺语翻山越海,在人们心中引起深沉的时光回响。
潮汕人为求生存下南洋,诞生了“侨批”这种独特记忆承载物。事实上用信件交流,传递情感在各地“出门人”中都是一样的,在潮汕有侨批,在宁波则有民信局。后者基于官方邮递系统不许民用而产生,常由家族企业经营,往往与钱庄、票号关系密切,经营者多为“宁波帮”。
据研究,民信局又分内地信局和轮船信局两种,其中轮船信局覆盖到福建、广东,包括中国台湾地区。今台湾政治大学收藏有一本名叫《尺素频通》的文书集,即1894年-1905年间,泉州金姓商人通过轮船信局由宁波寄往泉州、台湾商行、亲友之间的信稿,共74件。
与潮汕地区的“情书”不同,这些从宁波寄出的信稿里写的主要是商业方面的内容。里面没有荡气回肠、连篇累牍的爱情,只有一户普通人家在外经商所经历的日常。
宁波人掌握的民信局
宁波天封塔下的碑林,有一块1844年立的《奉宪勒石永禁》碑,记载了清道光年间宁波林春元等人开办的“通裕信寓”遭遇纠纷对簿公堂的事件,为国内迄今已知最早的信局实物。
据《民信局与信客史料考略》一书记载,民信局的收寄业务十分广泛,除银信外,衣服包裹、食品医药、四时鲜果、鲜鱼活虾甚至家禽也能捎带,收费皆有标准。其店铺收取信件晚至午夜,打烊后仍有专人值班,有要件敲门仍照收不误,跟《给阿嬷的情书》中反映侨批局的某些场景颇为相似。
民信局的往来信件,走陆路,也走水路。水路最早用的是帆船,后来轮船占领市场,信件也跟着“坐”轮船。《尺素频通》的封面右侧题“光绪二十年(1894)甲午元月仗轮局”中的后面三个字,就是轮船信局的别称。
要说如今保留下来的民信数量,虽不及侨批那么多,但也有一些有代表性的,比如宁波郑挥先生所藏“镇海竺师爷信笺”“宁波月湖陈有彩先生遗信”“董纪棠信客传递慈城冯氏信笺”,都有一定史料价值。
这本《尺素频通》信稿,为学者方豪20世纪50年代在台北书铺购得。2013年,台湾学者林玉茹整理、点校该书,出版了《尺素频通:晚清宁波与泉州、台湾之间的贸易文书》,并附原抄本影印件,使这批文书完整面世。
据林玉茹点评,作为一本书信集,“《尺素频通》是目前唯一可见有关宁波、泉州、台湾三地贸易商人的文书,其所提及的贸易网络,远及印度、菲律宾吕宋、日本,以及中国香港、汕头、厦门、上海、青岛等地”,如管中窥豹一般,让人看见“以宁波为中心的代理商,如何进行各港的委托代理生意”,殊为珍贵。
信稿记录的“生意经”
《尺素频通》中的信稿是怎样结集成册的?
据方豪、林玉茹等人研究,这批信稿应是一个叫金竹如的泉州人所抄写。其人出生在1874年左右,十几岁时,到他在宁波做生意的表叔“金叔”处当学徒。
“金叔”是一位给泉州东家新竹记买卖南北货的代理商,在宁波经营着一家商行,做的主要是“糖去棉花返”的生意。他想办法从南方运来“南货”白糖在宁波售卖,然后在宁波买入“北货”棉花、生油、米、豆饼、绿豆、乌枣、莲子、胡桃等,运回南方。
宁波作为中国南北货贸易交流的中心,在官方史料里往往是一个个统计学上的数字,但在金氏信函中,每一次运送行情、行船情况、货价涨跌,都有关乎人情的记录。
比如帮东家代配船只,运货到某地,收兑东家运来的货品,代处理各种账款,协助讨债,并详尽报告宁波市场的各项商品行情,为东家做决策分析。
从信件内容看,金氏主要的生意是糖行。他们对糖的分类非常细致,日常行销包括青糖、白糖、水糖、白绵等类别。其中的白糖按产地、颜色、商标、大小又分为“泉白”“台白”“鹿港总白”“小台白”“新城白”“春庄高二档台白”“鹿贡白”“火车白”“小新白”等,可以说琳琅满目,花色众多,有些种类互相之间还存在竞争关系。
不过,当时金氏商行的经营状况不算很理想。在他们1896年的信件中,多次提到糖市“疲败日久”,甚至遇到“北货无一不涨,南货无一不跌”的经营困局。或也因此,已经成长为20岁左右小青年的金竹如一直想着,寻机会去上海或台湾做生意。
或许为了独立经商参考的需要,在1896年-1897年之间,金竹如开始誊写其家中往来泉州的信稿——这些信函中提到的市价波动、经营策略、人情往来,或许会给他自己做生意提供参考。
信笺里的情感与家常
《尺素频通》中的74份文书,按内容可分为商业信稿、贺年信、货函、讨债信、家书、一般信稿以及杂抄等7类。在51件可以确定发信地的信稿中,讲生意经的多达39件,77%由宁波发出;而在收信地中,36封是寄到泉州,占69%。
除了生意经之外,这些信件也不可避免讲到一些金氏家庭的情况。不同于《给阿嬷的情书》里的温情脉脉,金竹如的经历非常不幸。在他家中,有一位已经出嫁的姐姐,一个成日吞云吐雾的父亲(金竹如所赚薪资,几乎都充作其父的“烟霞之资”),还有一个游手好闲的弟弟金送,以及共同居住的“外姓”添伯。
从十几岁来宁波当学徒之后,金竹如一度返回泉州结婚,但新妇太过留恋娘家,他的婚姻状况似乎也不佳。
1895年春天,“金叔”大概因为母亲生病回到泉州,宁波商行的生意一度交金竹如“权理”,但金竹如“年轻无识,办事越常”,与伙计经常发生龃龉,无法充分合作,导致商行商誉受损。当年九月,“金叔”回宁波后,“不得不重整一番,清理一切”。
1896年春,金竹如最终离开了他工作近十年的宁波,来到厦门、上海等地讨生活。后在上海得到机会,去台湾的淡水当掌柜。不过无论到哪,他在经商问题上似乎总是差一些运气,并没有开启人生的“爽文”模式。反倒是他的文字水平,似乎有了很大长进,甚至接起给人代写书信的业务。
《尺素频通》中,有一封是他帮一位女子代写的情书。“心事难明惟自恨,背人学写断肠诗。顾影庭中只自怜,徘徊独立夜迟眠。黄衫侠客空劳想,举目凄凉月满天……”体现出他的文字功底。
还有一批贺年信稿,大多用骈文书写,或有格套之嫌,但“舟楫相关,同心共济”云云,百年之下读来,还是颇见几分真心。
此外,这套信函中还夹了一件《陶朱公理财要图》。虽然金竹如最终没有成为富商巨贾,但古往今来,成功者毕竟是少数,像他这样,曾经努力,但最终“平平过”的,才是普通人中的大多数。
记者 顾嘉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