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棹庐主
兰老师是阿狗读小学辰光的班主任老师。
那年,阿狗去东风小学报名读一年级,是父亲剃头阿华带着他去的。
尽管东风小学就在剃头店隔壁的当典弄里,尽管阿狗早已不知在学校的操场上、篮球架下、单双杠边玩过多少次了,但真正到了能去学校读书的辰光,阿狗还是交关兴奋。
到了学校办公室,一位戴眼镜、瘦高个、一脸严肃的马脸老师看了看剃头阿华递过来的户口本,又拿眼扫了下个子瘦小的阿狗,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讲,孩子读书的年龄不合格,按规定要满七周岁才能入学,你家孩子生日小,还差一个月,等到明年再来读吧。
剃头阿华陪着笑脸讲,小史老师,我们虽然不是街坊,但也是老熟人了,您能不能通融通融?不就差一个月嘛?我家阿狗记性好,不怕学习跟勿上。他想读书,都快想疯了。
小史老师边整理报名表,边用左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讲,阿华师傅,这是县教育局的统一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阿狗听小史老师这样讲,又看看旁边糖坊弄里的阿权已经报上了名,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于是,就一手攀着小史老师的办公桌沿,一手拉着剃头阿华的衣裳角,眼巴巴地盯着小史老师的马脸不肯走。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了个年纪轻轻的女老师,看见阿狗这副着急无助的样子,就向小史老师问明了情况,然后扭头对剃头阿华讲,孩子读书年龄小,身体吃得消伐?
剃头阿华赶紧讲,呒没事体格,呒没事体格,这小人的身体好着呢。
女老师听了,就弯下腰笑眯眯地问阿狗,小朋友,老师来考考侬,如果侬能从“1”数到“100”,老师就让侬报名读书。
阿狗听女老师这样讲,立马就紧拽着剃头阿华的衣裳角,尖着嗓子大声数起数来,只是在数到“87”的时候,打了个小疙瘩。
就这样,阿狗成了三河镇东风小学一年级甲班的学生。
到了开学的那一日,阿狗惊喜地发现,他的班主任老师原来就是那日考他数数的年轻女老师,姓兰,兰花的兰。
东风小学的规模不大,每届只招两个班级,每班40个学生。部分校舍是用新中国成立前一个大户人家的房子改建的。
朝西的马头墙下,临着当典弄开了扇门,便是学校的大门。进了大门后,是个青石板的天井,天井左右两排的木结构厢房,是老师们的宿舍和食堂。
正对大门的,是块红漆的木照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伟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金色题词。
照壁后面,是条南北向的长廊。长廊后面,有株高高大大的枇杷树。很多年后,阿狗在师范里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读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脑海里浮现的“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就是这株树。
兰老师是个上海知青,剪着齐耳的短发,圆圆的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老爱穿件黄卡其布的列宁装,每日来上课的辰光都精精神神的。
兰老师讲话的声调不高,但音色清澈,就像县广播站的播音员一样,交关好听。
兰老师上课用一丝不苟这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一年级学拼音,阿狗他们受方言的影响,对前鼻音、后鼻音、平舌音、翘舌音什么的,老发不准。兰老师就在黑板上画了张嘴舌喉的示意图,用红粉笔一一标注出发音的着力点。然后,就夸张地大张着嘴巴,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教阿狗他们发音的技巧。后来阿狗去市里读师范,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着实让师范里教语文的老师吃了一惊。
每周二的书法课,兰老师都会在黑板上画个大大的米字格,细细讲解每个字的结构布局、运笔要领。同学们的书法作业兰老师批改得也交关认真。如果哪个字写得好,兰老师就会用红毛笔画个红圈圈以示表扬。如果哪个字写得不好,就改出你的不足。每个同学的书法作业本发下来,都是红红的一片。
学校规定,早自习前学生们都要以班级为单位,绕着操场跑三圈步。兰老师每日都会站在教室门口点名。如果哪个同学迟到了,就会被兰老师罚站在教室后面上早自习。
每日的早自习,其他班的学生想干吗就干吗,只要不跑出教室就可以了。兰老师却管得交关严。阿狗记得到了三年级,早自习时兰老师要么给他们讲首古诗,什么“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什么“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要么就给他们讲个成语故事,什么“凿壁偷光”,什么“闻鸡起舞”,隔日还要背诵、默写这些古诗和成语,让阿狗他们苦不堪言。
那时,全社会都在“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学校就要求学生们利用课余时间捡拾猪粪,支援农业生产。每个学生的拾粪量,都由班里的劳动委员一一登记在册。
于是,每日清早的上学路上,阿狗他们都会斜背着书包,左手提着土簸箕,右手拎着小粪钩,满大街地低着脑袋寻猪粪。
有一日,阿狗跟着一群猪从糖坊弄跑到了关帝庙,捡了满满一簸箕的猪粪,却耽误了上早自习。阿狗兴冲冲地赶到学校,满以为会得到兰老师的表扬,可见到的却是兰老师一脸的严肃。
放学后,兰老师把阿狗叫到了办公室。
兰老师讲,学生辰光最要紧的是学业,要想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从小就要有强健的体魄,丰富的知识,和咬定目标不放松的劲道。
兰老师讲,老师问侬一个问题。假如学校里有个荷花池,荷花每日的开放量是前一日的一倍,到了第20日,荷花就会开满整个池塘。那么,老师问侬,第几日的辰光荷花才只开了一半?
阿狗搔了搔头皮,仰着头回答道,是第19日。
兰老师满意地讲,是格,到了第19日的辰光,荷花才开了一半。有些人做事体,之所以会功败垂成,交关大的原因就像荷花开花,一开始用力地开啊、开啊,可开到了第10日,有的甚至开到了第19日,却放弃了。做人做事,坚持交关重要。
兰老师的这席话,让阿狗终生受用。
到了四年级的辰光,兰老师忽然不教阿狗语文,也不当班主任了。据说,当时县教育局下发了一本批判教材来代替语文课本。兰老师要求继续上原来的语文课本,于是就被调到总务处去了。
当阿狗再次听说兰老师的事体,已是7年后师范毕业回到东门小学,也就是原来的东风小学当老师的辰光。
兰老师的婚姻生活交关勿舒坦。那年,调到总务处后,兰老师生了一场大病,住在隔壁的小史老师就经常去照顾她。后来,两个人就结了婚。可不知什么原因,没过多久两个人又离婚了。再后来,兰老师就调回上海的学校去了。到了上海没几年,兰老师便因病去世了,据说是得了胰腺癌。
阿狗有时走过校园里那棵早已郁郁葱葱的枇杷树,就会时不时地想起当初入学时兰老师让他数数的情景,想起兰老师齐耳的短发和浅浅的酒窝,想起兰老师给他讲的荷花的故事。
阿狗还会想起那个初夏的下午,兰老师端了一脸盆的枇杷来到教室,让同学们排好队,每人拿一个枇杷时的快乐。
那是阿狗平生第一次吃枇杷,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