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人堂·周东旭

一泓汪洋,张岱笔下的月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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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崇祯十一年(1638)戊寅二月初,这一年,张岱四十二岁,他到宁波,或许是去普陀朝圣,或是从普陀回来。

在宁波,他与好友秦一生拜访了天童寺的金粟和尚,去阿育王寺朝拜了舍利子,在城中看了日湖与月湖,在定海(今镇海)招宝山看了水操。二月十六日,至普陀,乘舟游三山大洋。回来写《海志》,作《观海诗》八首。这一切都写在《陶庵梦忆》里。

张岱的小品文是非常精彩的,用祁彪佳的话说:“笔具化工,其所记游,有郦道元之博奥,有刘侗之生辣,有袁中郎之倩丽,有王季重之诙谐,无所不有,其一种空灵晶映之气,寻其笔墨又一无所有。”祁彪佳称张岱文笔洗练,他至少要用两百字才能说完的事,张岱只需二十余字便能尽述。

《陶庵梦忆》有四篇小文说宁波,分别是《日月湖》《天童寺僧》《阿育王寺舍利》《定海水操》。其中,《日月湖》一篇读来尤为亲切,更为后世留下了一些珍贵的资料。

《日月湖》

宁波府城内,近南门,有日月湖。日湖圆,略小,故日之;月湖长,方广,故月之。二湖连络如环,中亘一堤,小桥纽之。

日湖有贺少监祠。季真朝服拖绅,绝无黄冠气象。祠中勒唐玄宗《饯行》诗以荣之。季真乞鉴湖归老,年八十余矣。其《回乡》诗曰:“幼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孙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八十归老,不为早矣,乃时人称为急流勇退,今古传之。

季真曾谒一卖药王老,求冲举之术,持一珠贻之。王老见卖饼者过,取珠易饼。季真口不敢言,甚懊惜之。王老曰:“悭吝未除,术何由得!”乃还其珠而去。则季真直一富贵利禄中人耳。《唐书》入之《隐逸传》,亦不伦甚矣。

月湖一泓汪洋,明瑟可爱,直抵南城。城下密密植桃柳,四围湖岸,亦间植名花果木以萦带之。湖中栉比者皆士夫园亭,台榭倾圮,而松石苍老。石上凌霄藤有斗大者,率百年以上物也。四明缙绅,田宅及其子,园亭及其身。平泉木石,多暮楚朝秦,故园亭亦聊且为之,如传舍衙署焉。

屠赤水娑罗馆亦仅存娑罗而已。所称“雪浪”等石,在某氏园久矣。

清明日,二湖游船甚盛,但桥小船不能大。城墙下趾稍广,桃柳烂漫,游人席地坐,亦饮亦歌,声存西湖一曲。

开头的文字开门见山说了日月湖的方位,日月湖名字的来历,因为日湖圆,月湖长。但“二湖连络如环,中亘一堤,小桥纽之”的说法,并不确切,张岱文中的日月湖,其实均指月湖,月湖上有贺秘监祠,并不是日湖上。

文中提及贺知章最有名的《回乡偶书》,但又添了一个小故事,贺为了求仙,并不舍得宝珠。故事虽小,但一票否决了贺的隐逸人品。

后段文字说月湖上的园林之盛。但是田宅能传给子孙,园亭只能到自己。大概也是,物质财富可以传给儿孙,但精神文化只能靠自己修养积累,打个比方,大概是说作家不能生作家的意思。可见张岱把田宅和园林分开来讲,也是非常的有意义。

后面又提到屠赤水的园林娑罗馆,屠的园林也不在月湖上,在而今的屠园巷里,但张岱时已经只剩一株娑罗树而已。

后面提到清明日,崇祯十一年的清明日是三月初五,可见张岱是游普陀后才游宁波府城。“游人席地坐,亦饮亦歌”,可见晚明时代清明日宁波人的游兴之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