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寻寻觅觅，可以说踏破铁鞋，日本萨摩塔的原型终于在宁波市区，而且是在天童寺被发现了！”近日，宁波大学人文与传媒学院教授刘恒武向记者电告他的“重大发现”，语气中难掩兴奋。
刘恒武常年致力于宁波海丝文物研究。他口中的“萨摩塔”，是分布在日本九州一带具有明显宋代风格的一种“窣堵波式”石塔的衍生型石塔，90%以上为梅园石构件。刘恒武一直认为这种石塔是宁波工匠用宁波石材在宁波做好之后，在三江口装船舶载运到日本的，但一直局限于纸面推演。
他在天童寺唐岙左陇塔院的新发现，有助于将这种推演变成实证。
天童塔院发现
“窣堵波式”石塔构件
唐岙左陇塔院位于宁波市鄞州区东吴镇天童寺西侧，2019年曾进行考古发掘，发现了一批北宋至民国的天童寺历代祖师塔。
其中有一件“整体呈转角棱柱形，内里中空，外壁剔刻护法，身着盔甲，手执武器，衣带飘飘，孔武有力”的石构件，当时被判断为“石柱构件”。
今年4月5日，刘恒武等人赴天童开展另一课题调查，行至左陇塔院，刘恒武认出，这一“石柱构件”显然是他长期关注并亲身调研的“窣堵波式”石塔——“萨摩塔”的祖型。
“萨摩塔”是一个日本名，因这种石塔最早在日本九州南部旧萨摩藩地区被关注认知而得名。刘恒武表示，其更确切的名字应该叫“窣堵波式”石塔，“萨摩塔”可谓是“舶载型”的“窣堵波式”石塔，它是一种供养塔，有发愿祈福的含义。
“萨摩塔”一般单塔、双塔列置，而浙闽现存“窣堵波式”石塔多为双塔、五塔或七塔组合。宁波七塔寺前的七塔、天童寺万工池前的七塔，都是这种“窣堵波式”石塔，只是这两处现存石塔为后世新造，非原物保留。
“左陇塔院的这个石构件，显然是窣堵波式石塔塔身的石构件。”5月15日，刘恒武在塔院现场告诉记者，“半圆的弧度、火焰形的壸门、中空的造型，都是这种石塔塔身的标志。”
经测量，该石构件残高68.2厘米、宽76.3厘米，形态上显得“矮圆”，为梅园石质地。
可能建造于13世纪晚期
长期以来，日本学者对萨摩塔的建造观点不一，刘恒武等中国学者致力于论证这种塔型源于中国，尤其是源于浙东宁波。
天童塔院的石构件被发现之前，刘恒武在浙闽海港城市发现过不少“窣堵波式”石塔。
建成于北宋的泉州洛阳桥上，有一座“窣堵波式”石塔，雕造年代与桥体相同，约在11世纪中叶。该塔高约4.8米，须弥塔束腰正面雕有持剑韦陀像，塔身呈圆柱状，正面开拱形龛，龛左右两侧外壁各线刻一尊天王像。
泉州开元寺，保存着多座“窣堵波式”石塔，其中一座明确有“嘉定辛未”的纪年，为南宋石塔。
保存最精美的南宋“窣堵波式”石塔，还属丽水灵鹫寺所存4座。这4座石塔在塔基须弥座束腰部分浮雕披甲执剑的天王像，塔身外壁亦有雕刻，如文殊、普贤、阿难、迦叶及云气纹，且4座塔皆有“嘉定”纪年。此外，浙江的瑞安、平阳、乐清等地也有此类石塔的发现。
在宁波地区，慈溪定水寺、象山仙岩寺曾发现类似石构件，刘恒武还在阿育王寺元代天王像上，发现其中一尊持有微型“窣堵波式”石塔。比较值得关注的是图像，南宋明州《五百罗汉图》，其中一幅“卵塔涌出”图，刘恒武认为，图中的“卵塔”也即宋代浙东地区的“窣堵波式”石塔。
对比这些图像与实物可知，“窣堵波式”石塔的塔身存在“早期较瘦高、越到后期越矮宽”的趋势，与日本遗存“萨摩塔”的变化趋势相同。
以此推论，刘恒武认为天童寺左陇塔院的“窣堵波式”石塔构件，应雕造于13世纪晚期，即南宋到元的时间段。
石塔背后的“海丝”属性
自2008年起，“萨摩塔”越来越多地被披露，两国学者都承认其具有鲜明的“海丝”属性。从宋代舶载输日宋风佛教石刻分布图中，可以明显感受到，“萨摩塔”普遍分布在九州北部、西北以及西南沿海地区；九州以外的地区，仅在本州大阪堺市发现一例。巧合的是，这些地区，大都位于宋元时期东亚海域交流的宁波——博多主航线及其支线上。
在石材方面，日本学者曾进行科技检测，结果证明，绝大多数“萨摩塔”的材质皆为宁波的梅园石。“石塔渡海”成为两国学者公认的海丝实证。
关于其制作地点，主流观点认为是在中国。刘恒武认为，这些石塔在宁波制作的可能性比较大，苦于一直没有实证，即这种石塔在宁波市区始终没有发现，故其推理仅局限于逻辑层面。
此次在天童寺左陇塔院发现的石构件，虽然只是一个残件，依然让刘恒武感到非常兴奋，是因为“这是宁波市区找到的首例宋代‘窣堵波式’石塔构件，而且是在作为宁波海丝遗产点之一的天童寺被发现，天童寺距离三江口港埠大约30公里，这件文物对于海丝石刻交流史研究而言，显然具有极高的学术价值，而且其浮雕精美，体现出宁波石刻匠人高超的艺术水准”。
“可惜原来的仿木构塔顶没了，须弥座也没了，如果恢复的话，推测原塔在2.7米以上，是一个非常气派的石塔。”刘恒武说。
该石塔残件值得注意还有上面的天王像。“因残件仅前半部分，我推测还有后半部分，也就是一共有4尊天王像。”塔身浮雕天王像，在此前的“窣堵波式”石塔上未有发现，仅泉州洛阳桥塔上有线刻天王，日本“萨摩塔”上的天王像都在须弥座束腰部分，“这是一个值得进一步探讨的话题”。
记者 顾嘉懿 文/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