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裕 文/摄
百花盛放的季节。一大早,我就往汪家河菜场走,这不算什么急事,倒像一种固执的仪式。
10多年了,每年这段日子,天蒙蒙亮起身,穿过巷子,去买老梁的蜂王浆。他的店在菜场门口对面,不起眼,几瓶蜂蜜叠着,映着早春淡淡的天光。
我要的只是新鲜一勺。
老梁懂我的规矩。他掀开盖着王台的毛巾,取出一板,用竹签轻轻挑出那乳白色的浆液。我递上随身带的小不锈钢勺,20克上下,刚好一勺。老梁把浆液拨到勺上,那朵状的东西,乳白里透着淡淡的黄,像刚凝住的晨露,又像春蚕吐出的第一缕丝。人这一生,能守着这么一勺干净的东西,也算福气。
我不急着吃,先看,再闻。淡淡的蜜香里混着青草的气息,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冽,像是刚从地里长出来的味道。然后才入口。舌尖先是一酸,不是醋酸那种尖刻的酸,是春天泥土刚翻开的酸,带着涩,也带着生机。3秒后,清甜从舌根泛上来,不是糖的甜,是山泉流过青苔的那种甜。喉咙润润的,像被春雾轻轻裹住,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四肢百骸。我就这么走着,等那感觉慢慢化开,像是春天凝在浆上的呼吸,被我一口一口咽下去了。
老梁用象山土话跟我讲起过蜂王浆的来历,意思记得真切。他说蜂王和工蜂本是同根生,一样的卵,一样的出身。工蜂出生后只吃3天王浆,之后就改吃花粉和蜜糖,成了工蜂,活个把月,忙忙碌碌,采蜜酿蜜,最后死在花丛里或者路上。蜂王不同,它一辈子吃王浆,活得长,5到7年,整日待在王宫里产卵,不用出门,不用劳作。
我听了心里一动。工蜂踏花,蜂王踏浆,说到底都是各自的活法。只是那浆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能让同样的肉身过上截然不同的日子?
老梁说不清楚,只知道是工蜂咽头腺分泌的,专门喂给王台里的幼虫和蜂王吃的。我后来查过,说里头有王浆酸、蛋白质、维生素,能调节免疫、抗衰老。但这些说法太干巴了,像药瓶上的说明,读不出温度。我更愿意相信,那是工蜂用自己的青春酿出来的祝福,它们知道自己活不长,就把最好的东西留给那个能延续种群的王。
我吃蜂王浆的日子,从春分一直吃到大暑。这4个月,是我一年中最安心的时节。天热起来,浆就少了,老梁说天热蜂子不爱产浆,王台里空空荡荡的,像干涸的井。到那时,我就停下来,等来年。年年如此。有些东西,急不得,也省不得,像褪了漆的门神,年年贴着,才镇得住屋子。
细细想来,我是中年之后才开始吃这个的。
人到中年,像一条船驶进了雾里。前面看不清,后面回不去。工作上的事一桩接一桩,像港口的浪,推着你往前走,不许停。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爬个楼梯气喘吁吁,头发一把一把地掉。照镜子,看见一个陌生的人,眼眶凹了,脸色黄了,嘴角往下垂着,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那天翻开《本草纲目》,翻到蜂部,看到李时珍写蜂王浆:“主心腹邪气,诸惊痫痉,安五脏,益气补中,止痛解毒,除众病,和百药。”后面还有一句:“久服,强志轻身,延年不老。”
“强志轻身”4个字,把我钉住了。
志不强,身怎轻?身不轻,志怎强?这些年,我不是身体病了,是心累了。心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走不动。如果能先让身变轻,心是不是也能跟着轻起来?
每天早起,穿过巷子,去菜场,找老梁,取浆,咽下,走路。整个过程不到半个钟头,但这时间里,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只是去做这件事。像一种禅修,像一种祈祷,像一种和自己相处的方式。“早起三朝当一工”,这“三朝”里藏着的,不只是时间,更是一口匀称的气。
“身心转恬泰,烟景弥淡泊。”我想,50年后若还活着,我大概还是同一个姿势,百花盛放的晨光里,一口咽下一勺蜂王浆,等那3秒的回甘,从舌根慢慢泛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