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小而偏僻的乡镇卫生院,一名卫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医生,开启了人世间神圣而庄重的“接生”工作。远离家乡、涉世未深的小干医生,因年轻、资历浅而显得内心胆怯。尽管努力工作、小心谨慎,没有出过任何纰漏,她还是有逃离的念想。但对于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村女孩来说,她能想到的离开小镇、改变人生的唯一途径是用文字凿开一条路,打开一扇门。
散文集《守生》以卫生院为圆心,以小干医生的亲历和视角,描写了一群普通人,有门卫老伯、炊娘菊婶婶、清洁工阿德;有一众医护人员;有各种类型的产妇、家属、患者,还有其他成员如牟站长、电影放映员、貌似文化人的老祝等人,汇成一个俗世风情园。干亚群以幽默、诙谐的笔调写了一个个有趣的故事,人物在细微的举动中活色生香,即便讽刺,也是轻松着墨,让人读后会心一笑。
细细阅读,散文集取名为《守生》,有其深刻隐意。围绕“接生”主题,作家又写了工作之余在文学路上的跋涉,可归纳为“双重门、两种梦”的意境。双重门,一重是产门,是婴儿通向新世界的门,是孕妇的希望之门;另一重是写作门,期待文字长上翅膀,是小干医生的希望之门。两重门直指两种梦,一种是产妇的母亲梦;另一种是小干医生的文学梦,“不甘心”窝在一个偏僻小地方,力图通过文学改变境地。
作为一名接生医者,每天的工作是守护新生命诞生,而作为一名希望用文字改变命运的文学爱好者,干亚群同时守护着内心的苗圃,笔尖播种、纸上耕耘。一次次陋室里的挑灯夜读,一次次雨夜的孤独徘徊……都是为了离梦想越来越近。一次次向编辑部投稿,一次次石沉大海,但希望的种子未曾磨去胚芽,而是在泥石里慢慢拱出嫩芽。文集取名《守生》,作者所要表达的应该是一种在困境中坚守的自强不息的精神。
《守生》是干亚群继《给燕子留个门》《指上的村庄》《梯子的眼睛》等散文集之后的第七部力作,沿袭了她散文写作的一贯风格,语言简练朴素、语句平实生动、语调轻松幽默。与以往写景抒情作品有所不同,《守生》以虚实叠映、意象构建、隐喻衬里的艺术手法将作品的空间打造得更深邃、更有层次,增添了作品的感染力和想象力。
双重门、两种梦,虚实相生、交叠映衬。一个是现实世界的孕妇,一个是精神世界的犁者,两者有共同点——孕育。“医院里最让人欢喜的,应该是婴儿落地时的哭声,那声音能够穿透老石墙”。婴儿的声音,其隐意是叩响新世界的声音。在作品中,干亚群具有双重身份,既为产妇接生,那是工作,是生活保障;也为文字接生,那是理想,是精神追求。作品虚实相生,实写眼前之景、身边之事,而虚写心中微澜、理想追求。
构建丰富的意象、增强艺术感染力是作品另一特色。作为深耕散文领域多年,曾获冰心散文奖、三毛散文奖、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的实力派作家,干亚群在意象处理上精妙得当。“到小镇有半年了,刚到的时候,蝉声如雨,夏木蓊郁。现在已是深冬,西墙上的凌霄,贴着墙壁,苍劲而无奈。”凌霄花生于墙垣石缝却始终向阳而生,常被视为积极向上、坚韧不拔的象征。作家借凌霄花的意象来表达自己的情感微澜。凌霄花虽有劲势,却显无奈,很像彼时的小干医生。“到黄昏,我一页页地写信,在缤纷又迷离的词语中寻找着路径,一条搁得住远方的路。”这里的路径,其实是虚指,指能改变她人生际遇的突破口。文学的光给了干亚群温暖和抚慰,使她在文字中获得一种向上攀登的力量。于是,她不停地阅读、写作、投稿……
作品中数次描写了月亮,这也是干亚群特意运用的意象。“我会出门沿着卫生院后面的小路走走停停。停下是为看天上的月亮,有时是圆月,有时是弯月,旁边布着一些星星。”古往今来的诗词赋中,月亮常被用来比喻高洁的精神追求和孤独中的坚守,此处月亮的意象是“月华引路,终抵彼岸”。
再比如邮筒与蝉声的意象。“邮筒孤零零地站在车站边上,歪斜着,斑驳的油漆,如岁月的补丁。青春的我,与沧桑的它,在夕阳下拉出一高一矮的影子,影子外蝉声嘹亮。”岁月沧桑的邮筒,其意象是孤独和落寞,正符合年轻的小干医生彼时心境。邮筒又如智慧的长者,敞开怀抱听她的倾诉。两个影子互相陪伴,意即她与文学的共依共情。而蝉声的意象犹如峰回路转的希望,如同催人奋进的号角。
细致传神的描写,是干亚群散文的另一重要特色。写人注重特征化、叙事注重细节化、描景注重形象化,是干亚群多年写作凝成的风格,尤其是动词、形容词的精准运用,有画龙点睛之效。在描摹上,她更多运用了修辞里的比拟和移用,将描写甲事物性状的词语移用于乙事物,通过转移词语常规修饰对象形成错位搭配以创造新的传神意象。例如“病人捉着处方,跑进诊室,让谢医生重写,声音胖乎乎的,毫不掩饰对字迹潦草的不满。”此一个“胖乎乎”代替了高亢的责怪声,视觉之词移用到听觉,形象传神。“她们手里提着七七八八的东西,声音也是七七八八,似乎集市的热闹仍然悬在舌尖上。”用来描述物品零碎的“七七八八”转来移用在声音上,杂碎的喧闹声已然挂在耳畔,简练、形象、生动。
《守生》的隐意在于,生活平凡但生命不平凡;世事浮沉但理想不浮沉;乡音疏离但亲情不疏离;远方朦胧但初心不朦胧。繁琐的医护工作与孤独宁静的纸面时光,切换、交织、融合、浸润,像守护新生命诞生一样,守护着那颗蓬勃的初心。而作家干亚群,最终也等到了属于自己的“诗和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