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虚构/

阿爷

——《三河纪事》之六

资料图

□归棹庐主

小辰光,阿爷总喜欢带着我去看他的老朋友仁康先生。

记得常常是在午后,阳光暖暖的,阿爷背着我跨过府河上的石桥,去看仁康先生。

过了石桥向右拐,沿着河边的弄堂往里走,走到底就是仁康先生的家。

推开虚掩的木门,是个大院子。中间有条鹅卵石的小径,直直地通向树荫中的一溜正房。

仁康先生同阿爷一样,也戴着黑边框的近视眼镜,老是笑眯眯的。

阿爷和仁康先生喜欢坐在南窗边的藤椅上,一边吃茶,一边讲闲话。我就自顾自地或蹲在门槛边看蚂蚁觅食,或坐在阿爷脚旁边,吃仁康先生从上海带来的好吃的果子或糖果。

太阳快落山了,阿爷便起身又背着我回家去烧夜饭了。

仁康先生也不出门相送,只是坐在藤椅上欠欠身子,挥一挥手,算作告别。

阿爷那时经常去看仁康先生,可仁康先生却好像从来没来过我家。后来,阿爷也不去看仁康先生了。

过了好些年,有一次同阿爷坐着聊天,偶尔讲起仁康先生。阿爷听了一怔,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缓缓地讲:他人早走了。

原来,仁康先生是阿爷儿时的同学。曾去美国留学,1949年以后回到上海,在一家研究所里工作,据说成绩不凡。后来,与妻子一道下放回到了原籍,就住在府河边的老屋里。妻子因病亡故后,空旷的老屋里就只剩下仁康先生一个人了。他儿子一家人,都住在上海。

在那个年代,小镇上的人们有些是不想、或不敢与仁康先生讲闲话,而有些人仁康先生却又不愿、或不屑同他们讲闲话。只有阿爷,才是仁康先生在小镇里唯一交心的朋友。

后来,仁康先生的儿子一定要让他回上海去住,说老人年纪大了,与小辈住在一起放心。

仁康先生到了上海后,就住在六楼儿子的屋里。仁康先生的腿脚一直来就不好,行走交关不方便,走楼梯那就更不行了。有一日,仁康先生一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伤了身子,折了腿。出院后,只好每日坐在六楼的房间里,看窗外的太阳或升或降,听窗外的风或晴或雨。

阿爷得知仁康先生得病的消息后,曾专门去上海看望过他。阿爷讲,仁康先生老同他讲,总是感到孤单,老是会想起年轻时的辰光,想起曾经的事业。阿爷从上海回来没几个月,仁康先生便驾鹤西去了。

仁康先生的样子,我现在已记不太清楚了,但仁康先生戴着黑边框眼镜,坐在颜色发红的藤椅里向我招手,以及阿爷背着我跨进他家院子时的场景,却仍异常地清晰。

仁康先生对自己人生的无奈感慨,阿爷对仁康先生的平淡之情,以及他俩之间的知遇之谊,现在想起来,已恍若昨日午后的阳光,虽仍历历在目,却早已如风飘逝,遥不可及了。

感动人心的真情,其实是交关简单,交关寻常的。有时,相遇时平淡如水的一声问候,或者是默默无语间的关切一瞥,都会让一个无助的人,有种刻骨铭心的温暖。

孩提时,缠着让阿爷讲故事是我最大的享受。

那时,阿爷阿娘租住在三河镇东一间东西向的平房里。房门朝西,门前是块青石板铺就的小道地。

道地旁边是邻人家的菜园子。因着季节的变化,种着不同的庄稼。有的辰光是向日葵,有的辰光是蚕豆或者是黄豆。每到庄稼花开的时候,便会有嗡嗡的蜜蜂,穿过暖暖的阳光斜斜地飞过来。有时,还会见到可爱的毛绒绒的野蜂,从附近泥墙的小洞里爬出来采蜜。

阿爷常常系着条灰白的纡身布褴,在道地里(方言,家门口的空地)生好煤球风炉,躬着腰烧水做饭。微风过处,道地里会留下一丝微醺的花香。

过了午后,阿爷就会一身轻松地斜躺在已发出暗红油色的竹躺椅上,泡上一茶缸茶叶茶,慢慢地抽烟吃茶。到了这个辰光,如果让阿爷讲故事,阿爷便会微微一笑答应的。

阿爷讲故事,喜欢半眯着眼睛,一副交关享受的样子。他总是一边缓缓地捋着稀疏的花白胡子,一边一句一顿地讲述那过往的灿烂和痛快。

于是,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倒拔垂杨柳、林教头误入白虎堂、风雪山神庙等等的精彩,便在阿爷那略显干瘪的嘴巴里,生生动动地活了起来。

阿爷有时讲着讲着,还会就故事里的情节,发些做人要坦荡、为人要简单、吃亏就是福之类对当时的我来讲似懂非懂的感慨。

阿爷屋里没什么藏书,但阿爷的肚皮里却好像藏着无穷无尽的故事,总也讲不完。

除了讲水浒,阿爷还会讲孙悟空,讲聊斋故事,讲陶渊明的桃花源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傲气,但阿爷从来没给我讲过三国。

当初年少,并不明白个中的原委。后来渐渐长大了,有了些人生的阅历,回想起阿爷当初讲故事时的场景,忽然发觉原来阿爷给幼小的我讲的,都是快意而波折的人生,都是人世间的美好和正义,而唯独没讲勾心斗角的权谋之争。

我不知这是阿爷的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但我知道阿爷一生最痛恨也最遭罪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种种阴谋和卑鄙。那由此造成的痛苦和无奈,可能伴随了阿爷长长的一生。

但在我看来,阿爷永远是那么地慈祥,那么的平和。岁月的沧桑,就像那穿堂而过的风,在阿爷的脸上没有留下些许的伤痕。

自我懂事起,阿爷就是小镇里的无业居民。成日操劳的,只是屋里的柴米油盐和我的慢慢长大。

我小辰光交关贪玩,一到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肚皮就会饿得咕咕叫了。

阿爷好像晓得我的心思,每日到了这个辰光,跑回家不用开口,阿爷就会端出小半碗的米饭,让我充饥。

有时是酱油拌饭,偶尔还会放上一小勺香喷喷的猪油。有时是糖精泡饭,那热乎乎的甜味,会直直地窜入我的喉咙。

每当我狼吞虎咽地吞食着阿爷为我准备的美味时,不知为何,阿爷总会转过头去,看窗外的云影,苍老的手掌,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的背。

我最佩服的是阿爷买蟹。阿爷眼睛不好,是高度近视。但阿爷每次去东门市场买蟹,总会在成筐的梭子蟹中,挑出几只蟹贩子手中的漏网之蟹,蒸熟了一剥开,只只都是白亮亮有红膏的顶壳蟹。

我最喜欢吃阿爷做的咸鳓鱼蒸蛋。只要是阿爷买来的咸鳓鱼,肯定是经过三次抱腌的。打上个鸡蛋,放在饭镬里一蒸,屋里头便会飘满咸鳓鱼浓浓的咸香。

吃完咸鳓鱼蒸蛋,阿爷还会把吃剩下的咸鳓鱼骨头,放点冬瓜来煲汤。汤出锅时,调入一勺南门张家酱园的老陈醋,那味道真的是鲜香无比,天下无双。

在我的眼睛里,阿爷就是个会讲故事会烧下饭,既和蔼又严肃的极普通的阿爷。

后来参加工作后,有机会翻检家乡的文史资料,谁知在一堆工商志和县政协编写的文史资料中,发现了好几处关于阿爷的记述。

据记载,阿爷在1949年以前就是县里有名的榨油厂老板。当初面对经营困境,阿爷通过技术革新,通过重构销售渠道,将家传的小油坊办成了初具规模的榨油厂,把油店开到了宁波和上海。榨油机一响,小镇东门的上空,便会飘荡起一股浓浓的菜油香。

1949年以后,阿爷成了个“戴帽子”的无业居民。阿爷善经营重革新的往事,一直到了改革开放以后,才又为业内人士所记述,成了回忆中的佳话。

外公年轻时就认识我阿爷,曾跟我讲起过他第一次见到我阿爷时的情景。

外公讲当初他还是个学生,不到二十岁。那日从杭州回来,顺道在小镇中街开药店的姐夫屋里歇脚。

当时,外公正坐在后堂楼下的客厅里吃茶。只听得前门门环响处,还没等伙计通报,便走进来一个年轻人,拎着司的克(英语手杖的音译),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貂皮大衣,气度不凡。

这个年轻人,就是我阿爷。

外公所讲的我阿爷推门而入的瞬间定格,早已是湮没在时间长河里的百年前的往事了。我不知当年背着幼小的我去看仁康先生时,阿爷是否还会想起曾经的商海风云?我也不知在春日的暖阳下,斜躺在泛红竹躺椅上给我讲故事时,阿爷的内心是否也会泛起汹涌波涛?

往事虽然如烟,但回忆永远温暖如新。就如那冷冷的冬雨过后,总会有暖暖阳光的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