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吉旺/口述 赵淑萍/整理
他的人生,极富传奇色彩。放过牛,当过兵,站过讲台、管过仓库、接管过公共汽车站,还一度困居“牛棚”……44岁,他辞去公职,摔掉“铁饭碗”,凑集3万元资金,在三亩土地上搭棚建厂。商海沉浮数十载,最终以手动液压搬运车击败竞争对手,成为“世界搬运车大王”。
他是宁波如意股份有限公司名誉董事长储吉旺。退伍军人、业余作家、慈善家……多重身份集于一身。他先后出版了17部著作,累计四百万字。平日亦雅好翰墨,喜欢戏曲艺术。71岁,他斥资设立“储吉旺文学奖”。
心里那簇文学的火
我出生在宁海茶院乡西林村,村里人大多姓储。作家竺济法修编宗谱时,考证出我家是唐代诗人储光羲的后裔。父亲虽识字无多,却分外看重读书,咬紧牙关,硬是供我与哥哥都上了学。
我放过牛,亲身经历过新中国成立前的战乱岁月。在茶院中心小学读高小时,每日清晨,都穿着草鞋,翻越七里山路,快到校门口才换上布鞋,再迈进教室。书读得苦,心里却欢喜。
新中国成立后,农家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有一年暑假,家里翻盖了新楼屋,父亲兴致很高,让我和哥哥各写一副对联。哥哥从未写过,一下子懵了。我鼓起勇气,歪歪斜斜地写下:“互助石成玉,合作土变金。”众人见了纷纷称赞。这大概是我的第一个“作品”。
我高中就读宁海中学,遇到了一位极好的语文老师——王学渊。他笔名方牧,那时已在《东海》《浙江日报》上发表诗作。他学识渊博,口才又好,讲课娓娓动听。他讲一遍,我就把内容都记住了。一次,讲授完鲁迅名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王老师问全班谁能背诵。一大半同学举了手。我那时表现欲很盛,生怕老师看不见,竟高高举起两只手。王老师笑了笑,点了我的名。还有一回,他单独为我讲解长诗《孔雀东南飞》后,我当即就背了出来。
王老师倡导成立“柔石文学社”,让我担任首届社长。从此,一簇文学的火焰,在我心里燃烧起来。任社长后,我写了第一篇小说《新祥林嫂》,写的是农村里一位贫苦的老大妈,饱受儿媳虐待。王老师给了我99分。那一刻,我有了一个梦想——当作家。
这个梦,我从未放弃。后来参军,我坚持读书记日记。特殊年代进了“牛棚”,身处逆境,我给自己打气,写了一篇以长寿为题材的小说,断断续续竟写了15万字。我让妻子将稿子偷偷裹在被单里,送去给人民大学毕业的陈去生老师看。他读了,建议我改换形式,把讲授长寿经验的小故事编在一起,合成一本集子。我重获自由后,便编撰了《长寿经验集锦》,共86篇,近3万字。当时三家出版社都愿意出,我选了甘肃那家。1984年初版发行1万册,加上再版,共印了38080册。出版社寄来稿费3250元,那个年代,对我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我去邮局取钱,营业员都傻了眼,说没那么多现金,得去银行提。
上世纪80年代,我还“纠集”一众志同道合的文友,在我家小院集体读书,想的是把荒废的光阴补回来。晚饭后,妻子就挂起一块小黑板,又将200瓦的电灯泡挑在门上。然后点起蚊香,摆好蒲扇,烧几壶水,倒入大脸盆,再撒一把粗茶叶,让文友们自己取。这些文友中,就有剧作家杨东标,诗人潘志光,从事新闻报道的楼明月、张文宽、郑学武、王兴满等,还有一位中医徐长春。大家心无旁骛,共同研读《古文观止》。这些文友日后在文学、新闻、医疗领域都有建树。我呢,商海沉浮,跋涉多年,但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笔。我将经商的经验与感想一一写成书。如今,已出版了17本书,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我的第14本著作——中文英对照诗集《衣带浪花水带香》,还在印度新德里举办的第24届世界书展上成功举办了首发式。当年那个穿着草鞋走进校门的穷孩子,终于圆了梦。
为许世友将军开船
1963年,我22岁,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高中毕业后是去读大学,还是去当兵?
征兵动员一来,我浑身热血沸腾。打小就想当航海兵,开着战艇,劈波斩浪。二话没说,我就报了名。
体检过了,心早已飞到南京去了。老师却劝我们几个体检合格的再去试试考大学。我去了,后来竟收到了大连海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说到当年的选择,我还是一句话:“当兵后悔一阵子,不当兵后悔一辈子。”
三个月军训一结束,我被分到了警卫通讯班。读《毛泽东选集》,写感想,被评为标兵,大会发言,小会交流,不到一年就升了上等兵。自己也处处较着劲儿,星期天去帮厨,大年初一去喂猪。可慢慢的,我想:不能光围着这些荣誉转,我得学真本事——航海。
我申请调到船队。组织上批准了。
1964年冬天,我们去芜湖接一艘交通艇——编号N112。那个数字,像锚一样,沉在我心里几十年都忘不掉。
出海前要考核,我拿下了技术能手证书和二级技术能手纪念章。没多久,我就当了航海班长,能独立掌舵。我们在长江上穿行,在尚在建设中的南京长江大桥的桥墩中间巡弋。我们曾在风浪里吐得翻江倒海,也曾在险峻航道中如履薄冰。当然,也曾在夜风中,看着桅杆林立的渔港和繁华都市心潮起伏。
军旅生涯里,烙印最深的,就是许世友将军。
还在警卫班那会儿,我隔着冬青树篱笆远远望见过他,也有幸在一次接待中与他近距离照过面。后来上了交通艇,跟他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
有一回,他走进航海室,打量着我:“小鬼,你掌舵?”
我“啪”地立正:“报告司令,是我掌舵!”
又有一回,船行在长江上,我经验不够,靠码头前忘了减速。只听“砰”的一声,跟别的船撞上了,前桅杆都断了。许司令正坐在船头小矮凳上看风景,差点给晃倒。我倒船时心慌意乱,忘了停船,船尾又“砰”撞了一下。霎时,大队长跟我脸都白了。
许司令却和蔼地笑了:“新战士开船嘛,一回生,两回熟。”
我眼眶顿时一热。
还有一次,他打水鸭,一下子撂倒了50多只,全船都乐翻了。
1985年,许世友将军走了。我含着泪写下几万字的回忆录,题目就叫《我为许世友将军开船》。
部队严格的纪律、团结的氛围、服务人民的优良作风,以及首长和战友正直无私的品格,影响了我后来的人生。后来在商海闯荡,就像开船——得时时把稳罗盘、校正方向。创业维艰、亚洲金融危机、欧美次贷危机、涉外反倾销诉讼、……一道道难关,我都闯了过来。1995年底,我去北京参加全国优秀退伍军人表彰大会,是10个发言代表之一。后来,总政和广电总局拍电视剧《战友》,以我为人物原型,国家广电总局还专门给我发了函。
设立储吉旺文学奖
2006年,诗人荣荣出任《文学港》主编。那时文学杂志稿费普遍偏低,她想扩大杂志影响,吸引全国名家投稿,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设一个10万元的奖,而且要持续评下去。她打算找一家企业出一笔钱,计划以存款利息作为年度奖金。2013年,她托一位老友来找我商量。后来她说,当时开口要150万元时,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说:“150万元能办什么事?300万元!”于是就有了以我名字命名的“储吉旺文学奖”。后来我又追加到2000万元。有人问:《文学港》平台那么小,何不支持全国性刊物?我的想法很简单——为家乡文学事业尽一份力。
写了那么多书,送出去那么多幅字,又支持设立了文学奖。回头想想,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那颗热爱文艺的初心。说到底,这也是在为如意公司打造一张文化名片。我的信条始终是八个字:商天下,文引航。
如今,我把公司交给年轻人了。偶尔我会在旁边出出点子,更多时候是在外面走走、上上课——到去年为止,我已经第11次站上北大的讲台了。
光有文化不够,企业还得有硬本事。这是个AI的时代,如意公司也在紧跟步伐。用先进智能设备替换老设备,靠数字化、智能化、绿色化,一步一步往上走。
初心没变,脚步也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