箩窠里的时光

我在慈城的老屋角落,静静放着一只旧箩窠。几经搬家,我始终舍不得将它舍弃。

它太老了,但它温润的旧质感,像慈祥老者的眉眼,又似被岁月反复摩挲的旧信笺,写满了故事。算起来,它和先生同岁,快七十了。岁月在竹篾上刻下痕迹,也沉淀出愈发厚重的温度。这种椭圆的竹篾小床,从前在我们江浙一带很常见,它接纳着踏上人生第一站的小宝宝,是托举新生命的小小摇篮。而于我,它是家族的“史记”,一页页,编织着四代人温柔的甜梦。

先生出生在国家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困难时期,他外婆总是用“地瘦、风硬、米缸里能照得见人影”来形容当时生活的窘迫。但先生的外公得知女儿生了家中盼了许久的男孩时,喜不自胜。身为篾匠的他,竟不顾白天为生计奔走的劳累,连夜在月光下选竹、破篾、编织。那些本该在艰苦的环境下成为别人家箩筐、扁担等工具的竹子,在充满着初为人祖喜悦的外公面前,成了一只精致的箩窠,底部的木架他做得尤其精巧,只需用脚轻轻一碰,箩窠便会轻轻晃动。

也就是如今我的先生,当年还是个粉团一般的小婴孩,便在这安稳的“小世界”里度过了他既苦涩又温热的婴儿时光。这时光里,有他摸着箩窠边沿学步的憨态,有他睁眼躺在箩窠里,见身旁的母亲、婶婶忙着生产队的农活,无暇顾及他的落寞。这安稳的“小世界”外面,是一个大饥荒的年代。那时箩窠边,总摆着一碗稀薄的米汤,新竹悠长的清香萦绕不散,这份暖意,至今仍留在心底。

后来,年纪尚幼的先生,连同这只藏着匠心与疼爱的箩窠,被城里条件稍好的外公外婆接去同住。

老底子的人多偏爱男孩,而这箩窠的第一任主人是我家先生,于是它也成了抢手的 “宝贝”。亲友邻里间谁家有了“准妈妈”,都会提前到我们家预约。它不但辗转于大姑、小姨等亲戚家,还去往许多邻居的家中,让初来人间的小婴儿“安营扎寨”,兜住了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好的稚嫩的梦。

时间过得好快,我儿子也出生了,箩窠又回到了主人的家。我像上辈人那样,冬天在箩窠里铺厚毛毯,把暖水袋裹好,小心翼翼地塞在他脚后;夏天就铺上凉竹席,支起帐篷似的小蚊帐,竹条上还系了个纸风车,风一吹就转。夜里他稍动一下,我便拉过缠在木架上的绳子,轻轻一拽,箩窠晃起来,风车转得沙沙响。小家伙那小小身子在梦里露出的那对酒窝更动人了。

有一次,母亲来我家看小外孙,望着箩窠中儿子酣睡的样子,我忍不住问妈妈:“我睡过这样的箩窠吗?”妈妈说:“那时候工作忙,又经常调动,哪有这个条件。”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遗憾。其实我们这代人大多被这样的箩窠温暖过,可我却偏偏例外。记得我小的时候,隔壁那位我唤作“外婆”的婆婆以帮人带小孩为生,家里的箩窠睡了一个又一个小宝宝。那时我最大的乐趣,便是围着婆婆家的箩窠转,抢着以“姐姐”的身份去摇箩窠。有一次我还好奇凑近熟睡的婴儿,那一丝淡淡的奶苦味,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如今,我童年时对箩窠的满心欢喜,都融进了这竹篮轻轻的晃动里,把满腔的爱化作了温柔。

后来,儿子的两个女儿,我的小孙女们,也成了这箩窠的小主人。时代早已天翻地覆,儿子儿媳为孩子购置了精致小巧、功能先进的婴儿床。可当我把孙女放入这只古老的箩窠时,那种源自血脉的安宁仿佛瞬间被唤醒。特别是小孙女,她出生时,我为她换了一顶鲜亮的绿色蚊帐——绿色是希望,是梦里的青草地。小孙女比姐姐更爱闹腾,却总在箩窠的晃动里迅速沉静下来。我依旧爱坐在她旁边,看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随箩窠轻颤;看她在梦里咂咂嘴,好像尝到了蜜;看她攥着小拳头,又像是在摘梦中的星星;更爱看她每次醒来时,从那片葱绿的“小天地”里探出来的小脑瓜和弯成月牙似的小眼睛。

如今,小孙女也十岁了,这只装过许多故事的箩窠也空了,但那顶绿色蚊帐我仍每年清洗、晾晒。风一吹,蚊帐便鲜亮亮地轻轻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