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蔬菜贼有个性,譬如香菜,喜欢的人见之食指大动,口齿生津;不喜欢的人则视若无物,无动于衷。东北凉菜中有名的“老虎菜”,配料除了菜椒、洋葱外,也常放香菜,大都个性鲜明,气味浓烈,菜以“老虎”命名,也是恰如其分。
儿时,早春菜地青黄接不接时,家里的餐桌上,除了自制的咸菜、腐乳,新鲜的蔬菜不多,一盘清炒莴苣丝上桌,兄妹几人虎视眈眈,三五分钟盘子见底,留给父母的,就只剩汤汁了。奶奶下一顿做菜时,就会先盛出一半,剩下的则掺些芹菜进去。我们不吃芹菜,那盘算是为父母留的下饭。
年岁渐长,对蔬菜的接纳度略微增强,尤其是异乡求学后,同学来自四面八方,视野陡然打开,结识各种蔬菜的机会也多起来。其中,自然不乏极具个性的。
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香菜。第一次接触它,是在大学寝室。有位室友是江陵人,返校时则必带一罐家制菜蔬供室友们解馋。有一回她带来一瓶腌制的芫荽(也就是香菜)。伙伴们围拢来拧开瓶盖,有人徒手拈起一棵,塞进嘴巴大快朵颐;我此前没见过香菜,也从未听说“芫荽”这古怪的名字,犹疑着挑起一根,放在鼻尖闻闻,一股说不出的陌生而奇怪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室友们哈哈大笑,诱我尝尝,说“闻着上头,吃着更上头,口感还不错,脆脆的有嚼劲”。尝就尝呗!不料这一“尝”钟情,时至今日,香菜依然是我最喜欢的蔬菜之一。
相对于香菜,我对香椿的接受过程就慢多了。在前半生的认知里,香椿就是个树,树芽怎么能吃呢?又不是荒年。何况它还有着十分古怪的味道。
早些年在外吃饭,倘桌上有香椿,食欲是会受影响的;后来看人吃得多了,似乎也能接受它是一道“菜”。有一年春天到慈城爬山,午间吃农家菜,主人摘下门前水嫩的香椿芽头,焯水凉拌,端上桌来,馋得一桌人眼睛发亮,说新鲜的食材只需最简单的烹饪。我也尝了一根,发现味道比想象中容易接受,后来也就慢慢喜欢了。
三四月间必买的一道时令菜,就是香椿。小区边的蔬菜店是一对东北小夫妻开的,男人负责理菜打包,女人负责过称收款。有一次买单时,她笑着问我,“椿芽好吃么?看你天天买哦!”我逗她,模仿她的语气道,“老好吃了!你天天守着钱柜子,舍不得吃吧?”她笑嘻嘻地回答,“才不是呢!俺受不了那个怪味儿。看附近小区的人都喜欢,俺老公每天进一筐过来,别说哈,卖得还挺快的!”
的确,我每次来得稍晚一些,那摆满椿芽的格子就空了,看来喜欢它的人不在少数。
当然,也有些气味浓烈的蔬菜,是我的味蕾至今也无福消受的。譬如鱼腥草,这种兼具食用与药用价值的蔬菜,因有一股浓烈的鱼腥味而得名。又因摘除叶子后外形酷似泥蒿根,有一次被我误买回来,做了一盘“泥蒿根炒腊肉”,兴冲冲夹一筷子送进嘴巴,一股浓烈鱼腥味瞬间从齿间迸出,着实让人受不了。其实泥蒿也是有着独特气味的,但味蕾就是很奇怪,偏偏厚此薄彼。
明朝怪人张岱有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那些极具个性的蔬菜,也算是“有癖”“有疵”了吧!其独特而浓烈的气味,拒绝了一部分无福消受的味蕾时,却也吸引着另一批嗜之如命的食客。相对于某些个性平平的菜蔬,它们应该是更容易让人记住,同时也让偏爱它们的人更添几分欢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