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废墟美学 把一座烧毁的庙,搬进美术馆

梅法钗

2026年4月19日,“六吨蜡”梅法钗个展在南京艺术学院美术馆开幕。策展人林书传将我的创作理念,凝练为四个精确又带荒诞感的物理刻度:六吨、四毛钱、七公分、两千五百K。在美术馆纯白空间里,我搭建了一个交织生死隐喻、民间信仰与世俗欲望的沉浸式现场。这不止是一场常规的观展行为,更是一次沉浸式的身心浸染;这不止是一处艺术展览现场,更是我们当下共通的现实生活处境。

一路走来,从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到日本东京艺术大学,从高校讲台到工作室,再到城隍庙废墟现场,我始终在追问:物质终将成灰,欲望往复轮回,我们如何剥离虚妄,锚定真实自我?

肉身之场 当观众不再“清白”

我在展厅内部打造了一条七十余米长、八十厘米宽、两米高的狭长通道,黑暗的通道内部规整排布四十九根焦黑炭木。观众必须低头侧身、弯腰穿行,炭黑会自然蹭到衣物与皮肤上,从视觉到体感,完成一次真实的“被沾染”。

七七四十九是民俗中关乎生命轮回的数字,入口台阶特意做成七公分高,对应生命来去的文化隐喻。观众入场前要穿上白大褂,象征人初生时的纯净初始状态。一脚踏上台阶,走进幽暗通道,便进入一个关于生死循环的现场。

佛门说“何处惹尘埃”,人总以为可以置身事外,但时代、苦难、欲望、世事无常,一定会在身上留下痕迹,谁都无法真正清白。

通道是全黑的,只有转角处偶尔有美术馆的漫射光渗入,色温恒定在两千五百K,介于烛光与白光之间,微弱、克制、人工可控。这正是当代现实:我们在废墟里寻找希望,而所有希望,都是被设计、被调试出来的光亮。

通道里循环播放城隍庙废墟现场原声,人声诵经,沉缓肃穆。暗处有小屏幕忽然出现,循环播放炭木的“前世今生”。微光下,炭粒浮动,如影随形。走出幽暗通道,重回光亮,人会忽然看清自身的狼狈与痕迹,如同走入太虚幻境,瞬间分辨虚幻与真实。

出口处,观众脱下沾满炭灰的白大褂挂在墙面,千人走过,千件被染黑的衣物悬挂,观者自然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视线向前,展厅中央矗立祭坛式装置:铁板上堆叠六吨残蜡,上方悬挂城隍庙废墟构件。下方是人间不息的欲望,上方是已成灰烬的过往,一热一冷,一动一寂,构成作品最核心的张力。

学院之路 从中央工艺美院到东京艺术大学

我1968年出生于浙江台州三门,少年时期接受了中国民间传统文化的浸染。1989年,我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学习,接受了严格的学院派训练。当时在艺术上对我影响较大的是李天元老师。大学四年间,我常与李天元老师一同写生创作、深度探讨艺术议题,共读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理论、品鉴经典艺术大师画册,这段师生交流经历,深刻重塑了我的早期艺术认知体系。

1995年,我来到宁波大学任教,在当代艺术创作的道路上孜孜以求,寻求有别于欧洲的中国当代雕塑的出口。

2013年至2015年,我先以客座研究员的身份到日本东京艺术大学研习艺术,之后又顺利考入该校美术学部攻读博士学位。在东京艺大的那段经历,对我影响至深。日本人对“毁灭”与“残余”的审美态度,让我重新理解了东亚文化中的生死观。我喜欢看良宽、川端康成,他们对于自然、时间、衰败、空寂的感受,和中国传统有相通之处,但表达方式不一样。在日本,人们认为死或许是生的另一种开始,他们更能接受残破、废弃、旧物、余烬、自然消亡这些状态,并把它们视为一种美。

2019年,我在沉寂五年后获得博士学位归来重启。那之后,我的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2020年的“相”、2021年的“彼岸”,2022年的“重——生”, 2024年的“空”,2025年在中国美术馆举办“炭骨”,我几乎一年推出一个个展,逐步构建起属于自己的艺术生态。这些作品的核心,都离不开对“木”的追问——从旧木到焦木,木料质感的转化暗合了我艺术观念的追问和递进。

作为宁波大学科学技术学院设计艺术学院的院长,我在教学中一直秉持着一种理念:艺术教育不是教人“听话”,而是帮人“回到真实”。学院长期坚守“工作室制”核心育人模式,深耕“项目驱动式”特色教学。我先后邀约东京艺术大学原副校长保科丰巳、名誉教授岛田文雄等学界顶尖专家入校讲学赋能。对标国际一流美育标准,深耕教育国际化建设,深度整合当代艺术前沿资源与校内教学核心资源,激发学生的创作兴趣。我始终认为,教育的本质是启发真实,而不是传授标准答案。

灰烬之镜 母亲的离去与庙宇大火

我对木炭这种材料的痴迷,并非一蹴而就。2017年,一场变故彻底改变了我对艺术和生命的认知。

当时我还在日本东京艺术大学攻读博士学位,骤然收到家中噩耗,母亲确诊重症重疾。我当即申请休学归国,全程陪护母亲身边整整一年时光。母亲去世时86岁,我们母子感情很深。看着她的遗体火化,炉门关上,再打开时,那个生养我、最爱我的人,就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那一刻的震撼是摧毁性的。亲人的离世让我真切感受到:在死亡面前,一切外在的附加都是虚无。

自此,炭进入我的创作,它最能承载生命消逝的重量。早期我在工作室亲手烧木,材料只有形式,没有命运。直到2020年,家乡亭旁镇百年城隍庙失火,彻底改变我的创作底色。这座清代古建并非制式规范的佛教寺院,而是一方扎根乡土、承载乡民许愿求财、求子祈福的原生民间信仰场域,盛满最质朴鲜活的人间世俗欲望。大火过后,梁柱成炭,神像残破,废墟青烟未散,乡民已在旁边诵经烧纸,安抚庙宇。

我站在废墟里,忽然明白:我一辈子想要的材料,就在这里。工作室的炭,只有个人情绪;城隍庙的炭,沉淀数百年香火、跪拜、心愿与人间悲欢。庙宇庇佑众生,却无法自保,巨大的荒诞与悲凉直击内心。我一边主动捐资修缮这座百年古建,一边将现场五十多吨天然焦木悉数运回创作工作室。这些淬火炭木,是镌刻岁月的历史碎片,是沉淀乡土的民俗标本,更是一代人藏于心底、无言诉说的集体心事。

本真之路 在废墟之中锚定真实的自我

今天科技发达,算法无处不在,人工智能越来越强大,却解决不了人心苦难。人心苦难多根植于内在欲望,而高速发展的现代科技,往往无形中将世俗欲望无限放大。我们依赖导航、依赖数据、依赖智能,一旦技术失效,便容易内心慌乱。人工智能可精准答疑、高效测算、柔性安抚情绪,却始终无法消解人类面对世事无常的深层恐惧,反而持续裹挟着世俗欲望不断奔涌向前。

正因如此,我坚持使用真实、笨重、有温度的实体材料。AI可以模拟所有颜色,却模拟不出真火灼烧的焦味,替代不了炭灰沾在衣服上的真实触感。在算法异化人的时代,守住真实体感,就是一种精神抵抗。

有人把我的作品等同于日本“物派”,其实完全不同。“物派”剥离社会意义,只谈物的存在;我的材料自带历史、信仰、事件与情感,每一根炭木都有故事,每一块残蜡都有人间温度。我不是为了形式好看而用炭,是因为经历生死、离别、无常之后,材料自然走进心里。艺术若脱离真实生命体验,只剩空洞外壳。

我甘愿坚守真实本心,直面真实废墟,取用真实肌理的原生材料,深耕有温度、有生命、有内核的当代艺术。剥离外界喧嚣杂音、固化世俗标尺与旁人片面眼光,在满目烬土之间,笃定坚守、稳稳锚定最纯粹、最本真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