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志藏 文/摄
我闲居在浙东的乡下老家,守着这一方祖辈留下的老宅,退休的日子过得闲散而自在。
春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院子里。我信步走到那棵父亲三十多年前亲手栽下的雕樟树下,树冠早已亭亭如盖,浓密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忽然间,“扑腾”一声脆响,一只灰色的斑鸠如箭般从枝叶深处冲天而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我心头一惊,随即抬头仰望。透过交错的枝桠,只见一个简陋却结实的鸟巢正安放在树丫间。好奇心驱使我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登高窥探,只见巢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淡绿色的鸠蛋,宛如一枚温润的翡翠,孤寂却又充满了生机。
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只斑鸠妈妈,像一位不请自来的远方亲戚,竟在我的院子里自作主张,悄然筑巢安家了。
从此,观察斑鸠之家便成了我每日必修的功课。几天后,鸟巢里又多了一枚鸠蛋。而那位母亲,无论风和日丽,还是骤雨敲窗,它总是将整个身子伏在巢上,用体温温暖着这个家。渐渐地,它似乎感受到了我们对它的善意,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惊慌失措,只是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我们,却不再轻易飞走。
然而,有一件事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几乎每次经过树下,都见它在捂窝,难道它不需要觅食吗?若是饿坏了,岂不误了大事?带着疑惑,我翻阅了资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斑鸠孵蛋是父母轮流制,雄鸟与雌鸟共同承担孵化的重任。这倒是让我长了见识,原以为生儿育女只是母性的天职,未曾想雄性也能如此尽责,这份“公平”似乎比人类更早觉悟。
那天,堂兄弟阿虎来家串门。阿虎是我儿时的玩伴,当年可是村子里赫赫有名的捕鸟高手,只要听声便能辨鸟。后来,他虽购得猎枪,却在宣传与反思中幡然醒悟,意识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重要性,毅然毁掉了猎枪。当他站在树下,看着那双眼睛骨碌碌转的斑鸠,不禁感叹道:“古人云‘枪不打三春鸟’,确有道理。若是父母双亡,这一家子可就毁了。”
是啊,如今乡村振兴的号角吹遍了乡野,文明乡村、生态乡村的创建让村民们的环保意识普遍提高。老家的春日,愈发显得鸟语花香,甚至多了许多从前未曾见过的鸟种,纷纷来此安家落户。
日子在指缝间悄然滑过。二十多天后,两枚蛋壳破裂,两个粉嫩的小生命探出了头,透红的肌肤上尚未长出几根羽毛,却可爱至极。斑鸠父母似乎变得更加忙碌,飞进飞出的频率愈发高了,想必是为这双儿女四处觅食。
一日,我忽闻树上发出声嘶力竭的鸣叫。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只顽皮的小斑鸠不慎掉落在地。我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其捧起,轻轻放回巢中,心中暗自祈祷它能平安长大。
又过了半月有余,当我再次驻足树下时,鸟巢已是空空如也。或许,小家伙们已经学会了飞翔,开始了新的旅程。斑鸠本就有幼鸟离巢后弃窝的习性,可即便知晓这一自然规律,心中仍不免涌起一阵失落。
斑鸠一家不辞而别,我的生活似乎也少了几分色彩。我站在空巢下,自我安慰道:明年春天,新一代的斑鸠,定会循着记忆中的温暖,再次归来筑巢育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