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军用水壶

这只军用水壶已有57年历史,算得上是我家的“文物”。事情要从上世纪60年代说起。某年初夏,村里来了一个营的解放军战士,与当地百姓共叙军民鱼水情。战士们被挨家挨户安排在村民家中居住,白天或是野营训练,或是帮农民干农活,晚上就宿在村民家里。我们家也住了3位解放军战士。半个多月后,部队启程离开村庄,临走时,一只军用水壶落在了他们住过的房间里。不知是有意相赠,还是不慎遗忘。

那年7月中旬,“双抢” 如期而至,这只军用水壶终于派上了用场。年仅15岁的大姐跟着父亲去生产队割稻子、挣工分。每天天还未亮,大姐就从睡梦中被叫醒,母亲把水壶灌满茶水,大姐背着它,顶着满天星斗,跟着大人们下地割稻。弯腰割稻体力消耗极大,一壶茶不出一个时辰就喝得一干二净。没水了怎么办?便去稻田周边的山泉、井边、溪坑里重新灌水。

虽说是“水壶”,有时也用来装酒。父亲平日里劳作辛苦,晚上常会喝一点酒解乏。那时,父亲会给二姐几角零钱,让她去村里的小店打一斤或半斤“枪毙烧”。酒打回来后,父亲就提着水壶,叮叮咚咚往碗里斟酒,就着小菜下酒。喝到微醺便适可而止,满脸通红地去村里的祠堂,上报当天的农活与工分。

上世纪80年代以后,家乡实行了包产到户。自家经营田地,干活更麻利,效率也更高,再也不用像过去那样“早上起五更,晚上睡三更,两头见星星”。乡亲们都说党的政策好,彻底结束了过去“磨洋工”的日子。即便包产到户,那只水壶依旧陪伴着姐姐们,只要外出劳作,她们就会把它灌满茶水。1987年秋天,我离开家乡,这只水壶也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它被长期放在谷柜上,那条结实的军绿色背带被老鼠咬断,壶塞也不知去向。

如今,家乡依旧有大片良田,只是早已没有了过去那种意义上的“双抢”。不少农民依旧种田,一来为自家提供口粮,二来也为在城里工作的子女种上一份绿色放心的粮食。每年春天,插秧机在水田里有条不紊地插秧,那段“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的人工插秧岁月已成过往。稻穗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茁壮成长,到了收获时节,收割机便开进田间。稻田的主人只需坐在田头树荫下,一边抽烟,一边用保温杯喝着茶水。

如今,这只军用水壶又悄悄回到了我身边。我把它郑重摆放在酒柜里,来客见了,无不好奇地端详一番。有时我也不免感慨,特意将几百元一瓶的好酒倒进这只旧水壶里,为亲友斟酒。几杯下肚,视线渐渐朦胧,那些“双抢”往事,便如烟雨朦胧的黑白电影一般,一幕幕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