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小飞 文/摄
一夜风雨,落花满地。清晨的姚江风停雨歇,空气清新湿润,没有一丝浮尘。落花与泥土的芬芳,比任何时候都来得鲜活。道路两旁的杜鹃花丛,缀满了粉紫的花朵。江面没有一丝风,水平静得如明镜一般,将两岸的高楼与人影尽数揽入怀中。于是,水中的世界变得魔幻又有趣:鱼儿摇着尾巴,在不同楼层间上下游动,见人也不躲避,仿佛也在忙着赶自己的路。
有鹭鸟叼着小鱼跃出水面,停在江堤护栏上。4月的柳枝已长得厚实绵密,半掩着鹭鸟的身影。只见它抻着脖子,一仰一缩、一仰一缩,鱼儿便无声地消失了。
江堤边的沿江步道,已被晨跑的上班族留下清晨的第一行脚印。随之而来的是中老年健身者,他们穿着飘逸的练功服,将各色包袋一件件挂在低矮的树杈上,花花绿绿,迎风飘荡。一棵普通的树,就这样被妆点成了承载无数人健康心愿的许愿树。
迟来的太阳升至江面,抖开衣袖,洒下淡金色的光芒。稀疏的花影间,隐约传来器乐声响。
靠泊了一夜的货船,次第苏醒。有的船头冒着炊烟,架在煤炉上的铝锅正“噗噗”地掀着盖子。有人在船上活动筋骨,有人隔船闲谈。洗漱完毕的船民,往姚江放下一块系着绳子、如床垫般大小的泡沫板,将长绳另一头固定在船舷上,再拿着小推车,沿舷梯小心地下到泡沫板上,划向对岸采购生活用品。
七点的桥下集市,已是人声喧嚣。鲜活的江鱼、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果蔬一字排开。熙攘人流里,有清亮的叫卖声、议价声,十元理发摊的电推剪声,还有晨跑者的脚步声。
跟着跑者走进沿江公园,只见一株樱花树下,一位老人端着一碟大米,一撮撮撒在地上,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我不忍打扰,便远远望着。有旁观者说,他在给鸟儿喂食。抬头望去,满树樱花缀在枝头,一夜风雨,仿佛唯独绕开了它。
有人从身边跑过——一个年轻小伙正牵着杜宾犬晨跑。小伙衣衫湿透,狗儿也跑得气喘吁吁,却仍像追逐猎物一般追着主人,谁也不肯先认输。手中的牵引绳,仿佛只是为了证明彼此的相伴与羁绊。
与杜宾犬和它的主人相比,江堤上骑行的长须老者明显悠闲得多。他是姚江的老熟人了,常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沿堤慢行。一杆褪色的抄网直直插在自行车后座,既像他的旗帜,又似日常巡江的物件,仿佛随时准备探入江中,将千百年来的晨昏都网入其中。一把长及胸口的白胡须,不知藏了多少岁月的见闻与沧桑。去年中秋,我曾见他在姚江边,与几个偶遇的孩童一同背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音色朗朗,还伴着生动的肢体动作。此后每次在江边遇见他,都会想起那温暖的一幕。
太阳渐渐升高,园林工人来了,他们背来新鲜的苗木,掘地种植。想起7年前刚搬到姚江边时,两岸绿道才刚开始规划建设,到处是成堆的黄泥。谁能想到,短短几年,这里已成了市民的公共客厅与露天生活博物馆。
“呜——”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将我拉回现实。休整完毕的货船准备拔锚起航,上岸采购的船民仿佛听见号令,快步踏上泡沫板,拉着绳子向大船靠去。早有人等在船舷边接应。货船排成一列,渐次退出泊位,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整齐有序地向东驶去。驶过铁路桥时,一列动车正鸣笛从江上飞驰而过。它们不期而遇,又各自奔赴远方。
这是姚江春日里一个寻常的早晨,也是它从未中断的日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