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朴素与朴拙

——从编者视角 读陈建苗《还乡守家》

陈建苗先生从机关工作退休后,拾文学之闲趣,陆续在媒体上发表文章,这些文字或忆儿时乡村之乐,或叙父母亲情之深,或记乡居生活之趣,获得一众好评。如今,他的第一本散文集《还乡守家》由宁波出版社正式出版,收录了他近年来创作的42篇散文,反映了他的创作轨迹以及心路历程。

我有幸成为这本书的责任编辑,见证了这本书从原始稿件到成书的过程,也在同作者陈建苗先生的每一次沟通中愈发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作为一名编者,我认为《还乡守家》既描绘了一个朴素的现实故乡,也构建了一个理想的人文家园。

全书从结构上分为三辑,“故园风物”“寸草春晖”“乡居日常”。“故园风物”收录了作者描写家乡草木和儿时回忆的篇章,“寸草春晖”集结了其返乡照顾父母、岳父母直至为他们送终的动人故事,“乡居日常”为作者守护老屋的生活日常及所见所感,大致呈现了陈建苗先生从回忆家乡到回乡探视再到返乡居住的过程。

他写童年的河埠头:“父亲起早就去河埠头挑水,往水缸里倒水的声音时时吵醒我的美梦,乡村的一天就是这样开始的。”写夏日的简单快乐:午后趁大人歇息,溜到村口柳树下,用棕榈丝悄悄套知了,“那时的快乐如此简单纯粹。”写记忆里的味道:从豆瓮中摸出一把倭豆,丢进火熜,埋入灰中,“倭豆发出‘扑扑’的声音,赶紧翻个面,散发出的香味,真诱人。”也写儿时的小小不安:偷吹父亲的哨子玩,引得生产队误以为集合,回到家里心怀忐忑,“准备迎接父亲的一顿训斥。”还写下顽皮的片段:双脚同时踩踏晒场上的打稻机,膝盖被高速运转的扣板压住,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到公社卫生院缝了三针,“每每看到左腿留下的疤痕,至今仍觉得好笑。”总之,在陈建苗先生的笔下,万物皆可寄情:荠菜、杜鹃、乌桕,是摇曳着浙东风情的草木;螺蛳、蚕豆、杨梅,是牵动乡愁的滋味;晒场、田埂、河埠头,是交织着集体劳动与童稚欢笑的空间;扁担、哨子、蓑笠,是父辈辛劳岁月的见证。这些物事,因真挚的注视而被赋予鲜活的生命力,承载着作者对故土生活深沉而温柔的眷恋。

文学作品里对故乡的情感有很多种,有“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怅然若失,有“近乡情更怯”的忐忑不安,有“低头思故乡”的游子心声,也有“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的直抒胸臆,这些表达之所以打动人心,皆源于真诚的力量。在《还乡守家》中,陈建苗先生的情感正是以这般朴实的质地,拨人心弦。全篇不见无病呻吟的吟诵,也没有文采斐然的辞章,多以短句为主,文字简单干净,于平铺直叙和微妙细节里见温情。为了照顾生病的父母,陈建苗选择每日往返于城市与乡村之间,他陪伴母亲吃早餐,对失忆的母亲不胜其烦,小心翼翼地呵护母亲的情绪,亲自照护摔跤的岳母,为岳父了却临终前见组织一面的心愿。他写道:“可岁月无情,八十九岁的年纪,身体早已像一盏风中残烛,终究还是要熄灭。”在与至亲日复一日的陪伴与送别中,他真正懂得了生命的脆弱与人伦的厚重。母亲离世后,他凝望那张空荡的眠床:“从此以后,我和母亲的距离,不再是一张床的宽度,而是隔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语淡而情浓,读来令人动容。

父母相继过世,退休后的陈建苗先生选择返乡居住,替亲人守住家乡的老屋。在乡居的日子里,他观察他人钓鱼、与院中的小动物说话、深夜起身捉虫、修剪院子里的树木、亲手种植甘蔗……这片土地不仅馈赠他新鲜的蔬菜,更记录了他朴拙的生活痕迹与生命感悟。那些被鸟啄食的种子、被烈日晒枯的幼苗、被虫子啃噬过的叶片、被温柔相待的生灵,都是他履行守家承诺的见证。而当他路过发小家的老屋,面对“你找谁”的问询一时间错愕不已;在暮色中看到稻田里的高科技机器,流露出对传统生产生活方式消逝的惋惜;在同隔壁外来租户的攀谈中,听闻如今给孩童压岁钱渐成攀比之风,感慨传递美好祝愿的初衷变了味道,又使得这本集子超越单纯的怀旧,具备了文学的在地性和反思性。随着时代发展,乡村生活方式与人伦关系都在经历深刻的变化,熟人社会关系网络被打破,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里提出的传统差序格局被赋予新的内涵。面对不可逆转的现代化潮流,我们并非要逆势而为,而是应当守住勤劳坚韧的品格、纯粹简单的快乐、善良淳朴的底色,还有对天地万物的敬畏、对亲邻和睦的乡土伦理的珍视——这正是《还乡守家》的出版价值所在。

近年来,宁波出版社陆续出版了《长在泥土里的故乡》《此心歌处》《是谁在呼唤我的名字》《甬上乡味》《玫瑰溪谷》等作品,这些作品皆围绕“故乡”这一文学母题展开书写,既写物理意义上的归所,也写精神意义上的原乡。《还乡守家》以其朴实的情感、朴素的文字与朴拙的守候,为这场永不停歇的归乡之旅,增添了温暖而坚实的一笔。

(作者系宁波出版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