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了,玉兰开了,樱花开了,热热闹闹的。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那天,表弟送来一包松花粉,打开塑封袋的一瞬,那股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清冽的,带着松香的味道,像一阵山风穿堂而过。我愣在那里,恍惚间又回到了儿时4月的清晨。
小时候随母亲过东溪岭,见山道两旁的松树抽了新穗,满枝鹅黄,好看得挪不开眼。伸手要去摘,母亲一把拉住我,说那粉有毒,沾了手要起疹子。后来才晓得,这是老人家惯用的法子,松花粉金贵,经不起小孩子糟蹋,索性编个吓人的名头。李时珍早就在书里写明白了:“甘,温,无毒。润心肺,益气,除风止血。”
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没散。这时候的松花,饱鼓鼓的,像一串串小黄球,轻轻一碰,那粉便沾得满手都是。等太阳出来一晒,花就炸开了,风一过,纷纷扬扬,什么也捞不着。我常想,松花大概是晓得自己的珍贵,才只肯在晨露未干时见人,像山里最矜持的姑娘。
隔壁三娘是采松花的好手。她腰里系着蓝布围裙,提着竹篮,走到松树下,先仰着头细细地看,看准了哪一枝花旺,才轻轻把枝子拉下来。那动作慢得像怕惊醒了睡着的娃娃。采下来的花,一朵一朵码在篮里,整整齐齐。有一回我问她,怎么不干脆把枝子砍下来?她瞪我一眼:“砍了枝子,明年花从哪里来?做人不能太贪心,要留些给后头的日子。”这话像松针上的露水,清清亮亮落在我心里,一晃多少年过去了,想起来还觉着新鲜。
采回来的松花要“阴干”。摊在竹匾里,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风慢慢吹干。三娘说,阴干的粉才香,才细。要是太阳大了,粉就结块了,颜色也不黄了。晒的时候还得有人守着,一看见起风,赶紧往屋里搬。有一回,三娘刚把匾子端出去,忽然来了一阵旋风,那匾子里的粉,呼的一下全飞了,像一团黄雾散在林子里。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后来叹口气:“算了,算松树收回去啦。”那口气里没有恼,倒像是把什么贵重东西还给了老朋友。
晒干了的松花要用细筛。筛是特制的,绢底,密得很。三娘跪在院子里,把松花倒进筛里,轻轻地、匀匀地筛。那黄粉便像下雨似的,飘飘悠悠落下来,落到底下的白布上,积成小小的一堆。筛到最后,箩里只剩下些碎屑和虫子腿。这样筛出来的粉,细得像烟,轻得像雾,手一沾就粘上了,怎么也拍不掉。我问三娘,这一斤粉要费多少花?三娘说,百来斤吧。我又问,那得采多少天?三娘笑笑:笨人采一天,巧人采三天,你算算。我算了半天也没算清。后来才明白,三娘是说,这东西急不得的。人生许多事,不都是这样么?越是好的,越要慢慢来。
筛好的松花粉收在瓷罐里,盖紧了,留着慢慢吃。
头一道吃的,是松花麻糍。那黄粉粘在雪白的麻糍上,黄是黄,白是白,像春天的颜色都收在这一口里了。趁热咬一口,先是松花粉的细,细得像舌尖上落了一层春天的雨;接着是麻糍的糯,糯得粘牙,却不是死粘,是那种活泛的、有弹性的粘。慢慢嚼,糯米的甜、松花的香,便在嘴里化开了,一直化到心里去。
前些日子翻书,读到一句“谷静松花落,桥横涧水鸣”,忽然就落下泪来。山谷里静静的,涧水在响,松花悄悄地落,落在头发上,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积成薄薄一层黄。那样的日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拈了一点松花粉放进嘴里。细细的,柔柔的,带着松树的清香,慢慢化开。那味道,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只是春天,已不是小时候的春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