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化解38起纠纷

——蒋和法的校园调解记

不断学习是蒋和法多年的习惯。记者 章萍 摄

“我儿子又不是故意的,下课了在教室里活动一下,这不是很正常吗?凭什么让我们赔?”“可是我家孩子两颗门牙损坏了,我找谁呢?”

“不行你就打官司吧!”“你这样的态度,我们没办法谈了!”……

今年4月初,宁波校园一起纠纷的首次调解,就这样在激烈的争吵中不欢而散。而在一旁耐心观察的调解员蒋和法,却已经心里有了数:“不急,我有思路了!”

蒋和法的信心,有其原因。3年来,他见过比这更僵的场面,也经历过比这更痛的离别。2023年退休后,他用“法与情”的平衡术,在齿与舌的“较量”中寻找校园矛盾调解的破局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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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的“第二春”

蒋和法在宁波教育界颇有名望。退休前,他在市教育局工作多年,担任过办公室、基础教育处、计划财务处、高校工作办公室、学校安全与体艺卫处等部门的负责人。

让他没想到的是,在退休前10个月,他接到了一项新任务——筹建宁波市甬安校园安全促进中心,他也因此成了一名校园矛盾调解员。

其实,让蒋和法最终下定决心临“退”受命的原因,是他看到了解决校园矛盾调处痛点的契机。教育领域的矛盾纠纷时有发生,以往,学校常冲在处理第一线,但多数学校缺乏专业力量支持。处理不当,矛盾容易升级为公共事件,更可能让学校和教师背负沉重的心理负担,产生“寒蝉效应”。宁波市甬安校园安全促进中心的成立,恰好就是解开这个困局的“钥匙”。

2023年11月,甬安校园安全促进中心又挂牌宁波市校园矛盾调处化解中心。

3年来,中心聘任了近30名特约调解员,其中9名核心调解专家,包括“老潘警调中心”负责人潘明杰、浙江同舟律师事务所负责人沈颖程等。有了各专业、各领域专家的支持,中心可以根据个案情况组建对口的专家调解队伍。一旦发生校园矛盾事件,学校、家长可直接拨打热线电话或通过教育行政部门向中心寻求帮助。中心接到求助申请后,会第一时间指派调解员介入,了解研判分析案件始末后,组建专家团调处案件。

本文开头说的这起案件,就是最近发生在城区某小学的纠纷。下课时,两名学生发生碰撞:一个向外冲,另一个的脚伸在楼道。向外冲的孩子重重摔倒,门牙折断。班主任和学校迅速介入,送医、调查、安抚家长。

前期处置一切顺利,但最终卡在了“赔偿”问题上。双方家长各自咨询了法律界朋友,都认为主要责任在对方孩子。学校多次调解无果,只得向中心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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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与舌的“较量”

校园矛调的痛点,在于孩子在家庭、社会中的地位日益提高,矛盾纠纷对各方的影响程度也在不断扩大。加之涉及主体广泛性、利益关系复杂性、社会影响扩大化等复杂特征,导致校园矛盾纠纷调处化解难上加难。

这就需要调解员用“柔软的舌头”,说出让咬紧牙关正在对峙的双方松下这口气的话。蒋和法的诀窍是有同理心、有同情心。

一次,某学校开展体能测试,一名男生在跑完1000米后,呼吸急促、突然倒地。校医赶到,对其进行心肺复苏,学生醒来。校医离开后10分钟,学生发生抽搐,经多方抢救,最终不幸离世。家人认为学校做法不当。而学校调查发现,该男生连续两天两夜在寝室玩游戏,自身应该承担责任。

其实在这起事件中双方都有责任。调解人员介入调查后发现,学校在处理过程中,未给予学生家长关心和关怀,反而态度强硬、推卸责任,引发家长不满。

蒋和法常这样总结自己的工作:“调解不是‘和稀泥’,而是在法律框架内融入‘人情味’。有了这份情,人家才会信你、服你。”

针对这种情况,调解人员主动前往酒店与家长会谈。见面后,蒋和法对正经历丧子之痛的家长表示理解,并在后续“一对一”“多对多”的沟通中,让学校认识到自身在组织大型活动和处置突发事件中的不足,最终促成了双方的和解。

“假如我能使一颗心免于破碎,我便没有白活一场。假如我能消除一个人的痛苦,或者平息一个人的悲伤,或者帮助一只昏迷的知更鸟重新回到它的巢中,我便没有虚度此生。”这是蒋和法常常挂在嘴边的一首诗。他说,这正是调解员工作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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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托底给予最大底气

自中心成立以来,平台成功调解校园矛盾纠纷38起。

“凡是涉及宁波校园的安全问题,我们照单全收,有求必应。如果需要我们介入,可以拨打电话89108910。”蒋和法说,中心的目标就是小事不出校,大事不上交。

俗话说知易行难,要完成这个目标难度不小。3年来,也有人问过他,说老蒋你都退休了,为什么还要去接这个烫手山芋?

政府的支持,给予蒋和法最大的底气。

2022年,宁波市教育局、市地方金融监管局、原宁波银保监局统筹了宁波学生意外伤害保险(学平险),升级为“甬学保”。探索建立专项资金,将一部分专项用于安全源头管理和事后调处。

“甬学保”与“甬学安”双轮驱动,为调解工作提供了重大助力。

蒋和法告诉记者,目前“甬学保”已经覆盖宁波90%以上的中小学生,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学校和家长在赔偿问题上的对峙,大大减小了矛盾调解的难度,也保证了学生的基本权益。在调解校园矛盾时,他们引入律师、心理咨询师等专业力量提供无偿服务,还会通过评估,针对困难家庭等特殊情况,给予适当的补助。

蒋和法还向记者介绍了这几年来课题研究、培训教材编写以及公益项目开展情况,中心既介入个案,也研究共性问题。

2025年,“甬学安校园矛调新解法筑牢平安根基”入选中国社会工作与社会治理典型案例。

在案例点评中,国际关系学院公共管理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杨华锋这样写道:“该案例在现有社会治理的基础上,引入多元主体和专业力量,积极探索化解校园矛盾的新机制和新方法,对维护校园有序发展,保障青少年健康成长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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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的最高境界

是育人”

2025年10月,“蒋老师工作室”成立。

“调解的最高境界是育人。”这是蒋和法对校园矛盾调解工作的深刻理解。在他看来,调解绝非简单的“摆平”,其核心在于“育人”——引导家长勇于担当,促使学校传递关爱,最终为孩子营造一个健康成长的氛围。

年前,中心曾接手一起令人揪心的案例。宁波某中学两名学生,平日里常有言语上的摩擦。不料,其中一个同学因此出现了抑郁症状。家长认定这是对方长期“言语霸凌”所致,担忧孩子需长期治疗,提出了高额赔偿诉求。

“我们介入后,首先陪同孩子进行了专业心理健康评估,结果显示问题相对较轻。”蒋和法回忆道,“同时,我们向家长耐心解释了言语冲突与语言霸凌的本质区别,并对涉事的另一方家庭进行了严肃教育,明确指出其孩子的不当言行可能是诱因,必须承担责任。”最终,通过专业评估和细致沟通,中心促成了双方认可的解决方案。

另一个案例则源于学生间的普通打闹。孩子们早已和好,两位父亲却针锋相对。面对僵局,蒋和法语重心长:“今天你们争赢了学校、老师,但孩子的未来呢?让他们觉得‘爸爸无所不能’,真的是为他们好吗?”他时常强调,教育调解不仅是解决纠纷,更是在引导正确的教育理念,守护孩子的心理健康。

“家长的爱毋庸置疑,但执着于争输赢,会让孩子形成‘受害者’心态,认为‘别人都欠我的’,这极其不利于成长。”蒋和法说。他善于在调解中引导各方,让家长的注意力从“争对错”转向“促成长”。“有时,家长看似微小的让步,恰恰是孩子心灵成长的一大步。”他说。记者 章萍 张志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