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心常村巷陌的民族秘史

——读钱利娜长篇新作《两地秋》有感

钱利娜的新作《两地秋》让我揪心,上一次令我揪心是余华的《文城》。《文城》令人揪心的是暴力,《两地秋》令人让我揪心的是亲情煎熬。

《两地秋》聚合福建、广东几个留洋村落为“常村”,深度透视留洋村百年生活图景,揭开这些乡村的隐秘历史,直面留洋群体的煎熬与挣扎。留洋村的人们,在异国他乡艰辛劳作,在骨肉分离中孤独坚守,在书信与银信的牵挂中艰难度日,在长久守望与无根漂泊中相互慰籍,也相互撕裂,经受着生存、伦理、亲情与异质文化的重重考验。钱利娜以揪人心魄的文字,讲述常村几代人命运,透出一种深沉的宿命感。常村男女老少,无论留守故土,还是远涉重洋,都在这宿命里辗转挣扎。他们的命运与中华民族近现代历程紧紧缠绕,与世界工业化浪潮深刻相连。常村是一个村落,更是一段中国的缩影;《两地秋》实录常村,也在实录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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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透人性的揪心叙述

阅读《两地秋》,最强烈的感受便是揪心。这份揪心来自常村人的真实经历,来自他们内心的苦楚,也来自钱利娜克制而深情的文字。作者采用第一人称叙述,让常村人直面读者,亲口讲述人生经历,袒露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创伤,诉说最朴素的生存理想。这一视角让常村人、作者与读者的情感层层叠加,穿透时空,直抵人性深处。

常村人暮年回望青春,将几十年风雨、几千里山河化作“过眼云烟”的叙述,藏着“往事并不如烟”的沉重与无奈。他们曾满怀希望远走他乡,幻想在海外赚得财富,回报亲人、振兴家园,可现实却是夫妻分隔数十年、母子天各一方、父子难得相见。有人在漫长等待中精神失常,有人在刻骨思念里一病不起,最寻常的家庭温情,竟成遥不可及的奢望,许多人只能在遗憾与追悔中度过余生。

张菊是常村妇女的真实写照。她年轻美丽,婚后不久,丈夫便如祖辈一般远渡重洋谋生,她独自奉养公婆、抚育子女,17年后方能与丈夫重逢。精神失常的她,每日挑着扁担、箩筐坐在凉亭,痴等远方的丈夫。对她而言,正常的家庭相伴已是奢求;对常村人来说,活着能卧于自家床,死后能葬在村后山,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张菊手中的扁担与箩筐,承载的不只是对丈夫的思念,更是常村女性最卑微、最真切的人生渴望。

远赴海外的游子同样深陷煎熬。他们做最苦最累的活,省吃俭用,只为让家人过上体面生活,却大多归期渺茫。4岁被送回故乡的“鬼佬”,终生未见生父一面;80多岁的李云深寄来银信(夹带银钱的信),愧疚自己无力接济家人;92岁的老人在孤独中走向绝路。无论留守还是漂泊,常村人都在无尽等待与超负荷劳作中耗尽生命,将“生之欢喜”尽数淹没在“活之艰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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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宿命?还是际遇?

常村人的悲剧从何而来?常村人“历史的必然要求”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这个“要求实际上不可能实现”?常村人都是普通乡民,他们的悲剧既不是古希腊式的命运悲剧,也不是莎士比亚式的性格悲剧,也不同于易卜生笔下的社会悲剧。然而,他们的悲剧,却带着浓郁的宿命意味。

男人远渡重洋打工、女人独守家园守望,仿佛是常村人世代相传的宿命。从19世纪赴美淘金,到战乱年代下南洋,常村人百年漂泊,遍布世界各地。他们大多文化有限,仅靠体力谋生,挣扎在异国社会底层,有人患病,有人客死他乡,终生被乡愁与孤独包裹。“这是唐山男人几代人的宿命”,道尽无尽无奈。

这份“宿命”并非天生注定。常村人大批出走的年代,中国战乱频仍、积贫积弱,现代性与殖民化冲击东南沿海,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长期贫困,才是他们背井离乡的根本原因。常村人的悲剧,是近代殖民历史与中华民族百年忧患叠加而铸成的历史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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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常村”,也是“中国”!

《两地秋》书写了百年来中华民族的一段隐史。它记录了留洋村落的群体苦难、留守妇女的孤苦守望、乡村老幼在动荡中的艰难求生,也直面打工潮带来的乡村伦理裂变与精神失落。常村人用血汗钱大办婚丧、修建无人居住的碉楼,铺张与荒芜并存,令人扼腕。张菊葬礼上,艳舞与民乐交织,悼念与娱乐共存,既是常村的现实写照,也是一个时代荒诞而真实的切片。

常村人的自述,掀开近现代中国鲜为人知的一角,整体呈现留洋村人——这一特殊而又普通群体的生命实景。既揭开了东南沿海乡村物质生活的隐秘,也袒露了人们跨越百年的精神煎熬与心灵创伤。

以常村观中国,以个体见民族。《两地秋》以扎实的非虚构笔法,写尽漂泊之苦、守望之痛、时代之殇。

可以说,《两地秋》是一部民族秘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