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非做客宁波文学周——

向AI提问是一种能力

格非做客宁波文学周。

格非在签售中。

4月11日,中国作协副主席、清华大学教授、著名作家格非在宁波举办了两场讲座,分别以“文学的当代性与同时代性”以及“AI时代的文学写作”为主题,与大众分享他近期的所想所思。

格非原名刘勇,生于1964年,是江苏镇江人。20世纪80年代先锋文学兴起时,格非与余华、马原、苏童、洪峰并称先锋文学“五虎将”,对后来的写作者产生了广泛且深远的影响。

2015年,格非凭借《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组成的“江南三部曲”荣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他还曾出版《小说艺术面面观》‌《卡夫卡的钟摆》《塞壬的歌声》等文学评论集,兼具作家、学者双重身份。‌

2025年,格非出版了随笔集《云朵的道路》,本次来甬,也有推介新作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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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不“当下”,则无意义

11日上午,他以“文学的当代性与同时代性”为主题的讲座,从两个问题开始。

其一,世界上到底有多少非读不可的书?“古今中外,大量杰出的思想家、文学家创造了丰富的文学作品,我们终其一生也不能读到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在此情况下,我们应该如何挑选阅读的书籍?”

格非说,他今年63岁,许多人到他这个年龄都开始清理自己的书,或馈赠友人、或留给需要的人。他不一样,年轻时买书多,现在买书更多,“几乎每天都在买书”,原因是“过去认为不重要的书,现在突然发现极其重要,且与自身密切相关。”

他举例,如荷兰人斯宾诺莎的《伦理学》,“伦理学是现代哲学的基础”,他读完后发现有很多收获,“写得极其优美”。

其二,为什么要写书?这个世界已经有这么多好书,我们为什么还要写?

“当一个读者是幸福的,因为有无数人代你表达。而自己写作,是一件疯狂的事。写作的人,一定有特别想表达的东西。但如果写得没有福楼拜、托尔斯泰、莎士比亚那么好,写它干什么?”

格非认为,这其中,是文学的“当代性”在驱动。

曾几何时,文学并不重要。

“清代中期之前,中国几乎没有一个小说家可以活着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出版。世界意义上的第一部现代小说《堂吉诃德》,400年前出现在西班牙。”他认为,文学是现代性出现以后的“发明”。先有“现代文学”的概念,而后,这个概念被“补足”。

“我们比前人了不起的地方在哪?今天看到新技术、看到AI,古人没有看到过,这就是当代性。写作如果不在‘当下’,则写作无意义。”

他回忆,20世纪80年代,马原带了一本书到华东师范大学,第二天要返回辽宁。当时,6个人都想看这本书,于是排队,每个人看两三个小时。

“以前,书在天上飞,要么在邮寄途中,要么在被阅读。现在情况相反。不是说好不好,而是截然不同,因为时代肌理已经发生变化。”

当然,也不是人活在当代,写作就天然具有当代性,这是两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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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AI提问是一种能力

当下,AI对文学产生的影响,已然可见。

格非认为,未来比较重要的,是有能力向AI提问的人,“你获得什么样的答案,取决于你如何提问”。提问本身,隐含思考的过程。

“就像选书的前提是学会思考,即所谓‘思想的优先性’。如果不会思考,就像孟子所说,‘尽信书不如无书’。”

“尼采说过,价值的区分比价值本身重要得多。与作者在价值观上一致,看作者代替你说出你说不出的话,是一种巨大的阅读乐趣。”格非举例,德国哲学家本雅明特别推崇德国作家黑贝尔的《意外的重逢》,认为它是“小说史上最美的短篇小说”。

小说中讲述了一个矿工与女子相爱,即将结婚时不幸死于矿难。五十年后,他的遗体在矿井深处被发现,因为泡在绿矾(硫酸亚铁)桶里,模样栩栩如生,还是年轻英俊的样子,而与他相爱的女子垂垂老矣。

50年中,世界格局大变,而农民收种、铁匠打铁、矿工寻矿,并不因外力转移。这段描写堪称“伟大的寂静”,格非说,“现在很多人只听到世界喧闹,遗忘了世界建立在‘大地’的基础上。世界光怪陆离,大地沉默不语”。

因为看懂了黑贝尔的隐喻,格非认为,“黑贝尔就是我的同时代人,庄子也是”。

20世纪50年代,致力于研究原子弹的德国物理学家海森堡曾在反思现代科学的伦理与哲学基础时,援引《庄子·天地》篇中“子贡遇汉阴丈人”的寓言。

该故事讲述子贡见老人抱瓮灌畦,效率低下,便推荐使用桔槔——一种杠杆原理的汲水机械。老人却以“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拒绝,认为技术会破坏心灵的纯白与大道的承载。

“原子弹的发明,代表着人类对技术的狂热追求,而人之为人的朴素情感荡然无存。海森堡通过这一寓言表达对未来世界的担忧。在此意义上海森堡和庄子也是同时代人,即我所说的‘同时代性’。”格非说。

在讲座结束时,他回答了最初的设问。

“我现在热衷买书看书,不是为了储存知识、成名成家,是发现,很多人跟我构成相关性。先学会思考、区分价值,才能找到自己认同的价值,继而找到价值美感,才能肯定自己存在的意义,使‘我’的生命变得辽阔、生动、丰满,足以抵抗现在的屈辱、烦恼、痛苦。我不赞同文学灭亡,我们任何情况下都应有肯定自身的能力和勇气。”他说。

记者 顾嘉懿 蒋晗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