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子/口述 魏桦/整理
浦子,原名潘家萍,1957年出生于宁海,从一个农民成长为了在中国文坛独树一帜的乡土文学作家,与寻根派作家相比,浦子是从乡间阡陌直接生长出来的。
2006年开始,忙里偷闲的他进行着“王庄百年”系列创作。2008年第一部《龙窑》问世,这是“王庄百年”系列的母本,以后系列小说的人物,都是这本书的绵延。浦子以王庄为基点,要用18部长篇小说来聚焦这个村庄。20年来,他已经完成了10部。有学者认为,他的无构思写作方式,以及用10多部长篇小说聚焦某个区域,在国内文坛是罕见的。
他不反对网络爽文,也不羡慕畅销书,只是执着地坚守着严肃文学的阵地。浦子的终级目标,就是在有生之年构建虚拟的王庄空间,完成百年浙东农村沧海桑田风土人情之观照。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笔者有幸与浦子聊天,听到了他的自述——
从田埂走向文坛
人生被文学 “调度”
1974年1月,高中毕业后的我,回乡做了两年农民。插秧季节,队长派我去耙田,我双脚踩在耙杠上,吆喝一声,牛就拉着我踩着的耙往前大踏步走去,有了人生第一次的驾驭感,这与我好多年后驾驭文字,完成一部部长篇小说的感觉有着惊人的相同感。在做农民时,经常与同村的国画大师潘天寿的两个弟弟一起弯腰耘田,累了,立起后都相视呵呵一笑。几百年前就是一家人,血缘上的近,连憨厚的笑也有些相似。
或许是因为我在中学时的成绩优秀吧,公社成立电影放映队后,就让我当了放映员。我坐在放映机边,连续10多天同时观看一部电影,都能够背出里边的情节甚至人物对话了。我想,这样的故事我也能够写出来。
后来,我考上了驾驶技校,毕业后在县货运站成为一名调度员。那时候全县就只有七八辆货运汽车,承担着全县所有陆上的货物运输,而这些车辆都是我调度的。这个职业让人挺有成就感,可我一直“不安分”,业余时间读电大中文课程,还与同学们一起编印一本油印杂志《文峰塔》。
那时,我突发奇想,谁来“调度”我的人生?
我坐在调度室里,偷闲写出短篇小说《迷人的弧光》,并发表在1991年12月的《人民文学》杂志上。这在小小的县城,引起很大轰动。收到杂志的当天,我心里说,这辈子就干文学这活了。
1995年,我调到刚复刊不久的《宁海报》,做了几年记者后,县委报道组缺人,又把我调到那里,一干就是8年。后来,升职为县委宣传部负责新闻宣传和理论工作的副部长,每天忙得陀螺似转,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也没有磨灭我想当作家的初衷。
以王庄为根,无构思写就百年乡土长卷
在县委宣传部任职的15年内,自以为人生最为繁忙的时间里,我完成了长篇小说“王庄三部曲”。第一部《龙窑》的出版,就在全国打响,这部小说因此入围当年的茅盾文学奖评选。三部曲出版后,再次入围茅盾文学奖评选(系列外的一部长篇小说《长骨记》入围第11届茅盾文学奖评选,另有散文集和长篇报告文学3次入围鲁迅文学奖评选)。2017年退休后,由原来的业余写作变成专业写作,文学写作一发而不可收。
因为每天坚持写作,刚开始几年,几个月就能完成一部长篇小说,一年完成两部是常态。这种大闸放水式的创作,让我觉得有完成一个系列的可能。于是,初步确定为18部,系列小说的总标题确定为“王庄百年”。目前已经在创作第11部《眠床》,离目标已经越来越近。
有人说我是乡土作家,我不否认,我出身农民,至今仍在忙农事。在繁忙的创作之际,我还经营着两个“自留地”,一个是我的菜园,所种的蔬菜足够我们小家庭食用,另一个是微信公众号:“浙东文学”。在“浙东文学”的首页上,赫然写着办刊宗旨:当代浙江东部的文学现象,构建中国文坛的独特存在。事实也是这样,这个平台上,集结了中国文坛的一流作家、学者,推出了好多一流作品。(而这些作品,都有着与我收获茄子、南瓜、土豆时一样的慰藉。)
巴尔扎克说,我所写的是整个社会的历史。这个就是我的创作圭臬,我的小说是人的七情六欲构成的整个社会的历史,这个话是在写了10多部小说以后的总结。其实一开始的创作,没有这样理性地思考,更多的是感觉和情绪。感觉是所见所闻,包括前人的书籍和经验,是基于外来的刺激。而情绪是促使我拿起笔来的最大力量。我的情绪常常像一座大山,背在我的思想中,有时候又像是一辆巨大的火车,在我的思维深处一直在拉动我。说有大山,是觉得头脑里有用不完的素材,说有火车,是创作的欲望,且持之以恒,连续不断。在冠庄做农民时,没想到以后这里成了我虚拟时空的王庄。冠庄乡亲多姓潘,乡里乡亲都有着血脉传承,一个个的小人物,就是我的小说的主角。而冠庄,就是“王庄百年”源源不断的创作本真源泉。
因为没有事先构思,就不受约束,就有更大的创造空间。我以为,在当代文学作品中同质化严重的今天,用我的办法就能够避免。
因为是情绪,就没有明确的指向。我只是限定了一个时间框架,从清末到当代的百年时间。有学者评价我的系列长篇,为读者铺开一幅横跨晚清至20世纪中叶的民间生活长卷,以天马行空的奇思、元气淋漓的叙事,解构世俗桎梏,书写最真实的生命力量,成为当代乡土文学中极具辨识度与思想深度的诚意之作。
《祥云》照见人间烟火,笔墨寄放赤子初心
刚刚出版的《祥云》的创作同样没有事先的构思,故事很简单:远方飘来的祥云遮蔽天空,王庄陷入一片黑暗,眼前的世界骤然消失,可生活依旧滚滚向前,庄里的各色人物纷纷登场,在黑暗的假面之下,上演着一幕幕鲜活的人间悲喜剧。最后去黑暗见光明,这很正能量吧?
在《祥云》里,我写了关于人的梦,关于人性的揭示和批判。犹如一只深潭,鱼在水底,只有抽干了水,或者撒下大网,才能让各种鱼儿在那里跳跃。
小说里没有英雄叙事,这里也没有刻意的说教,只是以虚构的故事说明世界的真理。我说的口气完全是农村田头地角农民式的,在小说最主要的“第一部”说了8组环环相扣、万花筒式的民间故事:比如生产队放水员深陷温柔生活的牵绊,破庙之中姐妹受难获生灵庇护,婚礼之上巧施妙计成全有情人,耕田人家历经波折终得骨肉团圆……故事里有乡间田头的烟火琐碎,有世俗伦常的压抑束缚,更有冲破桎梏的本能渴望,每一个情节都源自民间口头文化的滋养,粗鄙却真诚,荒诞却动人,将原汁原味的乡土生活与人性本真展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语言与风格上,我看到过一位评论家的分析:《祥云》延续了浦子独树一帜的创作格调,兼具浙东大地的狡黠与硬气,又带着南方乡土的温润与妩媚。文字不避粗俗、百无禁忌,却字字透着对民间的深情,句句藏着对生活的体悟,说白了,就是直接站在老百姓中间写作,是从民间内部生长出来的声音。
可我不是有意为之,而是自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