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笔绘尽梨园色 初心不改执妆人

毕菊玲帮助演出《大登殿》的演员戴帽子。

我叫毕菊玲,今年77岁了,住在鄞州区百丈街道朱雀社区。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这一辈子,没离开过戏曲后台,没放下过手里的眉笔和油彩。

在我的家中,有四个分得清清楚楚的京剧专用化妆箱,油彩、眉笔、粉扑、胭脂、勒头带这些家伙事儿,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套珍藏多年的旦角头面,珠翠满头、精致华贵,我每次出门给演员执妆,光是主角的头面饰物,就能塞满整整一个行李箱。

这些东西陪着我走过了六十多个春秋,哪怕年纪大了,我也不舍得放下,只要还能拿起眉笔,我就想守着这方小小的化妆台,把这份戏曲情一直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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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于梨园长于戏,一朝转身赴后台

我是实打实的梨园子弟,这辈子与戏曲的缘分,早已刻进骨子里。爷爷唱了一辈子昆剧,婉转唱腔、锣鼓胡琴,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声响;父亲曾是宁波京剧团团长,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京剧事业上。在这样的氛围里长大,我自幼便痴迷戏台,看着台上旦角水袖翻飞、唱腔悠扬,一心想成为万众瞩目的角儿。

十余岁时,我如愿考入戏剧学校主攻旦角,满心都是登台的梦想,盼着好好练功,站在聚光灯下绽放光彩。可命运的转折猝不及防,京剧团里资深化妆师突然病倒,剧团陷入人手缺口。大家都嫌弃化妆是伺候人的工作,无人愿意接手。这时有人向时任团长的父亲提议让我干,于是父亲把我从戏曲学校调入京剧团,执意让我放下登台念想,转行补位学化妆。

多年舞台梦破碎,我躲在屋里哭了好几天,满心不甘与委屈。可看着父亲坚定的眼神、剧团焦急的模样,我终究擦干眼泪,接过眉笔与油彩,一头扎进无人关注的后台。

初学化妆时我手艺生疏,还闹出过大纰漏。一次正式演出,我因头面固定不牢,演员登台做身段时,整套头面滑落,直接打乱演出节奏。尽管演员毫无责怪,我却满心自责羞愧,暗下决心要把这门手艺练到极致,绝不再辜负他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戏剧改革浪潮袭来,现代戏成主流,传统京剧演出锐减,我无奈离开剧团,进厂从普通工人做起,后来成为质检员。可心底对京剧化妆的热爱从未熄灭,我心想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下班后、休息天我总泡在票友圈,无偿为大家上妆。妆台成了我的战场,闲暇时间全用来琢磨技巧、打磨手艺,从未间断练习。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手艺日渐精湛,在宁波票友圈声名渐起,不少人点名找我执妆,就连浙江“名票”钟强老师也专程指定我上妆。这么多年,我从未离开京剧业余舞台,早年奔波于市工人俱乐部、各大京剧社团。街道汇演、电视台戏曲录制现场,总能看见我执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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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一画皆匠心,方寸妆台练真功

在外人眼里,戏曲化妆不过是涂脂抹粉、简单勾勒,没什么技术含量。可只有真正深耕这行的人才懂,京剧化妆是一门容不得半分敷衍的严谨手艺,更是藏着门道的大学问。在我心里,京剧化妆讲究形神兼备,不光要妆容精致好看,更要贴合角色身份与性格,画出人物的精气神,每一道工序都有老章法,每一笔勾勒都藏着真功夫。

业余执妆大半辈子,我从来不敢偷懒。给主角做全套妆造,从打底色到佩戴头面,整套流程至少要两个小时;就算是配角,也得花一个多小时精雕细琢,绝不能应付了事。早年剧团演出任务繁重,一场大戏好几个角色要上妆,我经常提前大半天赶到后台,从清晨忙到开场。打底色、勾眉眼、绘脸谱、勒头带、贴片子、戴头面,十几道工序一环扣一环,一道都不能少、一点都不能错,全程必须全神贯注,手里的笔稳得住,才能不耽误演员表演、不影响舞台效果。

因为业余演员头上没有“功”,这其中最考验功力的,就是勒头带。人的头部穴位多,松紧、位置、力度都大有讲究:力度偏紧、位置稍偏,演员就会头晕恶心,整场戏都没法演;力度太松,头面戴不稳,登台又容易出纰漏。每次勒头,我都会一边操作,一边问演员感受,反复微调,既要牢牢固定头面,又要让演员觉得舒适。在我看来,化妆不只是完成造型,更是让演员带着最佳状态登台,把最好的表演献给观众,这是我作为化妆师的本分。

对我而言,化妆不仅是一份单纯的工作,而是一辈子的学习与热爱。干这行就得活到老学到老,不能固步自封。每逢名角来宁波演出,我从不留恋坐在台下看戏,而是扎进后台,蹲在一旁细心观摩名家化妆、包头的技巧,把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回去反复琢磨练习。

如今时代在变,戏曲妆造也有了新要求。每次演出前,演员都会发来名家视频、照片,指定想要的妆造效果,这种“点单式”需求是信任,更是压力。我不敢懈怠,对照照片反复研究,结合传统手艺灵活调整,力求让演员满意。也正是这份执着,让我七十多岁仍保持学习劲头,老手艺不能丢,但唯有与时俱进,才能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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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热忱付梨园,唯盼手艺有传承

掐指一算,我在业余戏曲后台守了六十多个春秋,把最好的年华、最深的热爱,全都献给了这方小小的妆台。看着化妆工具、珍藏多年的华贵头面,我心里满是感慨:这些老物件陪着我走过风风雨雨,见证了戏曲的兴衰起落,更承载了我一辈子的心血。

这些年,戏曲文化日渐式微,喜欢传统京剧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京剧化妆这门老手艺,面临严峻的失传危机。家里的兄弟姐妹、儿女,从小看着我与戏曲为伴,却对京剧提不起半点兴趣,更不愿静下心钻研这门枯燥繁琐的手艺。我加入繁景票房已经20多年,一个票房的大小演出,不仅要包揽演员化妆,有时候遇上临时演员空缺,还得换上戏服上台救场,一台戏身兼指导、化妆、演员三职。业余干化妆就是这样,生旦净末丑这五个行当,常演剧目中的妆造大体都要懂都要会,有时候还要指导演员穿戏服,虽说累得腰酸背痛,可只要能让戏曲顺利演下去,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至今仍记得一次难忘的经历:当时我受邀为参赛老师们化妆,一旁初学化妆的小姑娘给一位越剧老师上妆后,对方当即面露不满,言辞激烈地指责妆容难看,甚至扬言要退出比赛,几句话把小姑娘骂得梨花带雨、手足无措。看着孩子委屈落泪的模样,我实在于心不忍,便主动跟越剧老师搭话,坦言自己手头的京剧妆造即将收尾,还有富余时间,可以帮她重新打造妆容。老师欣然应允,待妆容完成后,她对着镜子反复端详,连连称赞妆造精致贴合、尽显戏曲神韵,很是满意。

这些年,我陆续带过几个徒弟,但是种种原因他们都没有坚持下去。如今的年轻人大多向往台前风光,觉得幕后化妆又苦又累、耗时耗力还没名气,根本沉不下心钻研。偶尔有慕名来学的,也多是三分钟热度,练不了几天便半途而废。我想过“退休”,但是票房的头头们都极力劝说我继续干下去。

每每谈及此事,我满心都是惋惜。我清楚,眼下宁波专业从事京剧化妆的匠人屈指可数,这门沉淀岁月匠心的老手艺,正在慢慢被人遗忘。看着陪伴我一辈子的头面、工具,件件都是宝贝,件件藏着戏曲韵味,我实在舍不得它们被尘封。我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京剧事业能蒸蒸日上、薪火相传,京剧化妆这个行当能够永远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