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我来到了上虞章镇的张村。这里有六百余亩的樱花林,登上一处观景平台俯视,粉白色的樱花如白雪纷飞,洒满了山间谷地,似人间仙境。
此刻,游人如织,徜徉在樱花林中,或仰起头赏花,或拍照留影,一张张脸上,写着陶醉与惬意。很快我就发现,樱花林中竟然还有几头牛,正低着头吃草,似乎在品尝春天的滋味。游人的喧闹仿佛与它们无关,头顶上的樱花也与它们无关。
对牛来说,脚下的春草才是最实在的东西。樱花再美,在牛的眼里,也美不过一地的青草,这可是他们的美食!
牛在吃草,人在赏花,这场景让我站在观景台上想了很久。
同在一片林中,所见所感却是两个世界。这大约也是人与动物的区别吧。古人说“对牛弹琴”,虽有几分调侃,却也道出了实情——动物没有欣赏美的能力,它们只知道吃吃吃,吃个痛快。
但若细想,人与动物的不同,真的只在“能不能欣赏美”这一点上吗?
当然,远远不止。
人们看樱花,不为果腹,不为御寒,纯粹是觉得它好看。这种“无目的”的审美,大概是人类独有的。而动物的一切行为几乎都有目的——就是吃饱肚子。它们不会在吃饱之后专门去看晚霞,也不会因为一朵花开得好看而多停留一会儿。
康德说审美是“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这话虽有些绕,但意思很明白:美本身就是目的。人能为了“无用”的东西停下脚步,这是人高于动物的地方。
今天,人们来到樱花谷赏樱花,是因为这个时节樱花开了,会想起去年和谁一起也曾来过。人是有记忆的,会想起小时候院子里那棵开白花的树,会想起古诗里“樱花红陌上”的句子。回忆让眼前的风景变得更厚、更深。
人活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交织中,而动物只活在当下那一瞬。是的,牛吃草的时候,大约不会想起去年春天在哪片山坡上吃过更嫩的草。
人看到美景,会渴望用语言描述美,用文字记录美,用画笔再现美,然后通过朋友圈发布出去,让美可以被传递、被积累、被传承。一代又一代人关于樱花的感受,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文化。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能够超越本能。牛吃草是因为饿,吃饱了就停。人不是。人可以为某种信念忍住饥饿,可以为某种理想放弃生存。这种对生物本能的超越,才是人最了不起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忽然又想:我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也许是太高看自己了。
那几头牛在樱花林里吃草,真的对樱花毫无感觉吗?我们不是牛,怎么知道?也许在牛的世界里,樱花是香的,风是甜的,阳光是暖的。它们不懂得“欣赏”,但它们就在美之中。
庄子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还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牛吃草的时候,花瓣落在背上,它们甩甩尾巴,会不会吃得更加美滋滋呢?这,不也是一种与万物同在的状态吗?
说到底,人与动物的区别,也许不在于有没有欣赏美的能力,而在于如何对待美。动物在美之中而不自知,人在美之外而自以为是。
享受美的最高境界,或许是像那几头牛一样,与万物同在,却又不执着于占有。此时此刻,我忽然感觉,樱花林中吃草的牛,尽管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一眼樱花,但因为它们置身在樱花林中,自然也就变成了这片风景的一部分。
而我,一个看樱花的人,终究只是个旁观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