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三江月

清明草

野地上的清明草。

半桶清明草。

准备下锅的青团。

清明前的那个星期天,天晴得透亮。我在上坟的间隙,于梨树下挖野葱,梨花漫山遍野地白着。忽然,一簇簇清明草撞进眼里——叶子绿中泛白,顶着小朵绵软的黄花,正是阿娘当年教我认的第一种野菜。那一刻,满山的春色都褪成了背景。

小时候,阿娘就告诉我,这种好看的小花,俗称“荷花囡囡”,是清明草。阿娘——我们老鄞县人把奶奶叫成娘娘或是阿娘。古老的方言里,保留着古汉语的发音特色,读起来“娘”是去声,后鼻音,而且鼻音很重,要短促有力。我喊阿娘,刚学会说话就开始喊,用最大的力气喊才有味。即便现在喊“阿娘”,感觉鼻子里依旧有回声,如果多喊几声,鼻头会酸酸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清明草,就在那一刻悄悄漫上了我的记忆。

1

我记得,在我四五岁的时候,阿娘就教会我采摘清明草。她说:“学会了,你就不会饿着了。”清明草瘦弱的身段,看上去貌不惊人,却是阿娘的珍爱之物。采摘下来可以做金团、青团吃,馅可咸可甜,糯糯的软软的,很好吃。我更喜欢咸味的,阿娘炒的马兰笋丝肉丝馅可香了。金团外面是松花粉,是松树开花时到山上采的,而青团外面裹的是糯米粒,像个雪团。

在我的老家,山坡草地、河湖滩地、溪沟岸边、路旁田埂、林下田中,只要到了季节,我的眼睛随时可以看到清明草贴地而生的身姿。你只要拿个竹篮,不用剪刀,只揪嫩梢,不用很长时间就能采上一篮。采过的手变成青绿色,那是植物的汁液,带着浓浓的香味。

把清明草摘净、洗好,水开后下锅煮,放一点碱水,这样可以煮得软,还能保持亮丽的绿色。煮好后放凉,连水带草和糯米粉一起和,等到粉团柔软且有韧性时,便算成了。揪成大小合适的剂子,用大拇指按在中间团团转圈,使得中间形成一个坑——这有点玩泥巴的意思。小时候我可是玩泥巴的高手,就当这剂子是有温度的泥巴了。放入馅子后包起来,搓圆,放进提前泡涨好的糯米中滚动,使得表面都能裹上糯米粒。做好后,用大锅蒸,在雪团底下铺块布,免得粘住。刚蒸好的雪团,香气浓郁,翠绿的外面沾着一粒粒晶莹的米粒,看着就极为诱人。

轻轻咬一口,那滋味就是春天的味道。

2

做金团时,剂子搓圆后在松花粉上滚一下,再放到雕花的模子中按匀,阿娘轻轻一敲,出来就是一个金团了。记得金团的图案是身穿官袍、头戴状元帽的状元郎,神情飞扬。我要上学的那一年,一家人围着一起做金团。阿娘对我说:“阿斌,你闭上眼睛,不要动哦。”过了一会,我感觉有样东西放在我的头上,不知道是啥,只听到大家都笑了起来。我紧张了,肩膀直往脖子上缩,阿娘取下来,让我睁开眼睛。我发现阿娘手里有个面团,是带着状元帽的小人模样,像是金团里的状元郎,阿娘说:“阿斌,你将来要做状元郎哦。”

在我们老家,小孩出生和上学时,是一定要做好多金团的,挨家挨户去送人,这才是有福之人。记得我上学时,奶奶就做了很多金团,挨家挨户去送给人家。

阿娘个不高,但面容清秀,亲人中小姑长得最像阿娘。阿娘平日里很温和,从不与人吵架。晚年她信佛吃素。她人缘好,在村中口碑极佳。爷爷读过几年私塾,在当时算是文化人,但生不逢时,最终一辈子窝在村里。年轻时曾经到杭州钢铁厂上过班,后来不知怎么就回村了,然后就一直没有出去工作。

我小时候基本上很乖,但也有淘气的时候。记得有次不知为何骂人了,骂的还是阿娘,骂她老太婆,阿娘生气了,拿缝衣针扎我的嘴,很疼,我号啕大哭,很伤心。现在回想起来,一向疼我的阿娘心里会更痛,但她坚持教育孩子时要做规矩:小孩可以疼爱,但决不能溺爱。

阿娘有了好东西总是为我——她唯一的孙子藏着,这习惯一直保留到她老人家去世。哪怕藏着都要变质了,她自己也舍不得吃一口。那时候食物缺乏,春天到了,阿娘带我和姐去田野和山地采马兰、挖荠菜,这些可以炒菜吃,加点雪里蕻味道就不错,如果再加点笋丝和肉丝,那就是人间的美味。反正那时一天到晚都想着吃的,奶奶也想方设法给我们填嘴,实在没东西了,就炒点年糕片和花生。还把米加点糖后炒熟再磨成粉,做成炒毛麸。每次做好了,阿娘会喊一声:“阿斌哎,好来吃了。”我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3

阿娘去世那年我刚参加工作,在山东济南。家里打电话说阿娘快不行了,你快请假回家。我急急忙忙请了几天假,坐火车赶到家中,阿娘躺在床上,可神智还清醒,看到我回来,眼睛好像亮了起来,非常高兴。但没说几句她就催我早点回去,说阿娘没什么大事的。假期满了,看阿娘脸色还好,我又匆匆回到济南。但没过几天,接到家里电话说阿娘走了。我说我要回去,父亲说路途太远,等我回来也都已经下葬了,还是别折腾了。那时济南没有直达宁波的火车,我没有坚持要回。放下电话后,我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痛恨自己没有送奶奶最后一程。

那年春节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家。一到家,我直奔阿娘的坟头。摆好供品,点好蜡烛烧上香后,我跪在坟前,磕了好几个头,久久不愿起来。奶奶的照片留下的不多,我一直保留着她在天童寺拍的那张照片。照片中,她站在天王殿的香炉前,身穿黑色对襟衣,背着黄布袋,一手拿着佛珠,慈眉善目,微笑着看着前方。阿娘对我的爱,就像她信奉的观音菩萨一样,深沉而又无所不在。

有了女儿以后,等她懂事了,我每年清明带她给阿娘扫墓。我跟她说里面躺的是爸爸的奶奶,她去世时爸爸刚好不在跟前,这是爸爸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拿着香,拜得很殷勤。每年七月半做羹饭祭奠先人时,女儿跪在地上,那神情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样子。

去年的清明节,我带着女儿去上坟。在山间,我一路走着一路教女儿认野花,认那清明草。女儿摘了一朵,耸起鼻子闻了闻味道,说:“爸爸,闻不出什么味道啊?”她和我一起拔坟上的杂草时,我说起阿娘的故事,说起了阿娘给我喊魂灵,说起了阿娘半夜做草席……她听了以后,从仰脸开心到托着下巴,最后低着头一声不响。

山风吹过,一簇清明草轻轻摇动。我忽然想起,阿娘走的那天,也是春天,地里的清明草正开着花。她没有等到我回来,却把这些草留在了这里,一年又一年,等着我。

今年清明,我提前去上坟。拔净枯草,见路边几丛清明草正嫩,便用小锄连根挖起,细细栽在坟头的泥土里。风过时,它们轻轻摇着,像是阿娘在点头。我想,等它们长得好了,阿娘和阿爷,大约也能尝到青团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