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裕 文/摄
我来象山新桥韩升,不为别的,就为看一回杏花。
车子停在村口,往东走,远远的,山坡上便浮起一层粉粉白白的颜色。起初是淡的,像谁用清水调了胭脂,在天际抹了一笔。走着走着,那颜色渐渐浓起来,浓得化不开,浓得你要眯起眼睛去看。
那些杏树,枝条横斜,花开得满,看不见叶子,只剩下花。粉的像霞,白的像雪,粉白相间的,像小女儿家脸上那层羞色。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闹,闹得人心也跟着忙乱起来。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落,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这时候你站着别动,闭上眼,就能听见花开的声音,那是极轻极细的响动,像春蚕在吃桑叶,又像夜雨在润万物。
村里静得很。偶尔有鸟叫,叫一声,停一停,像是在试探这春天的深浅。远处传来蟹钳港的潮气,润润的,带着点海塘里特有的腥甜。这声音不吵人,倒衬得杏花更静了。
往里走,看见一座石亭。亭子不大,四根石柱,顶上瓦片破了好几处,漏下几块光斑。以前,这地方是通往宁海、象山的要道。那些赶考的读书人,挑担的商贩,想必都在这个亭子里歇过脚。那时节,想来也有杏花吧?他们坐在石阶上,掸去衣上的尘土,抬眼望见这一片粉白,心里会想些什么呢?大约也会发一声感慨:又是一年春好处。
我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风从破瓦的缝隙中钻进来,凉丝丝的。忽然想起一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话说得真好,好得让人心里一酸。花还是那些花,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赶考的,经商的,早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这座破亭子,守着这片杏林。
出了亭子,往高处走。路越来越窄,野草越来越深。回头望,整个山坡都在眼底了。杏花像一片粉白的云,浮在绿树丛中,浮在海港边上。蟹钳港的水蓝汪汪的,风从港上吹来,带着水的凉,花的香,让人忍不住要多吸几口。
走得累了,找一棵老杏树,在树底下坐下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摸上去糙糙的,像老人的手。阳光透过花枝,在地上筛下无数光斑,明明灭灭的,像水波在晃动。蜜蜂还在忙着,忙着采蜜,忙着把春天搬进蜂巢。远处传来鸡鸣,传来犬吠,传来孩子的笑闹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一种暖洋洋的、懒洋洋的调子。
坐久了,身上落满花瓣。轻轻一抖,花瓣便飘下去,加入到地上的落花中去。那些落花已经失了颜色,粉的不再粉,白的不再白,变成一种枯槁的黄。可是仔细看,它们还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不忍心踩。
天色向晚,该回去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瓣,回头再看一眼。杏花在暮色里,颜色更淡了,淡得像一层雾,淡得像一个梦。风过处,又有花瓣飘落,飘飘摇摇的,像是舍不得,又像是很舍得。
回去的路上,正在涨潮。那潮声清清亮亮的,像是给这一天的游赏画个句号。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明年这个时候,杏花还会开。可明年来看花的,还是今天的我吗?或者,今天的我,还能不能是明天的我呢?
这话有点绕,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杏花不管这些,它们只管开,只管落,只管一年一年地等着人来。来的人,不管是赶考的,还是看花的,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它们都一视同仁。在杏花眼里,人大概都是一样的,都是过客,都是来看花的,都是要被时间带走的。
可我还是想来。明年想,后年也想。不为别的,就为在这个山坡上,在这个老树下,发一会儿呆,听一会儿风,看一会儿花。就为在这些粉粉白白的颜色里,找到一点安静,一点踏实,一点让自己觉得没有白活的东西。
这大概就是看花的意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