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是咸的,很多玩笑也是

——刘震云小说《咸的玩笑》读后

刘震云老师的新作《咸的玩笑》开篇讲了个出家人的故事,用六千余字,介绍智明和尚的一生,从出家,到还俗,再出家,最后在鸡鸣寺中辞世。之后才开启正文,主人公杜太白登场!杜太白,这名字几乎能令所有读者都条件反射般地想到两位唐代最伟大的诗人,其中深意不言而喻:他希望过一种有文化、有诗意的自由生活。

杜太白本是延津县的一名语文老师,半百年纪后,生活却倏忽陷入泥潭,进入到一种越是挣扎、越被束缚的荒诞之中:一个个人生的误会接踵而至。解释吧,只会“越抹越黑”,不解释吧,便意味着“默认”。杜太白苦不堪言,可又能怎样?这就像某种“笑话”,让人听后,笑着笑着就哭了的那种。

其实杜太白对生活的要求不算高。他离婚了,但作为内心丰富、情感细腻的知识分子,依然希望追求新的生活,组建新的家庭。在仰望天际朗月和星空的时候,他也记得低头看看柴米油盐分别要多少价格。想到再婚就得交出财政权,他不免犹豫了,女方同样犹豫了。在这个真心很大程度上得用金钱来衡量的时代里,双方都遇到了尴尬。何况其间还有一堆阴错阳差的事件搞得他焦头烂额:先是和曹五车校长一起醉酒后,因文学问题而起争执,进而互殴,最终导致自己被学校辞退;之后,杜太白当起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由于有文学功底作依托,高雅的主持方式让他因祸得福,收入大增;但一次不实的“咸猪手”事件砸了杜太白的饭碗。没了经济来源,他想把早先借给好友的20万元钱要回来,结果徒劳无功;膝下一对离经叛道的儿女,也是各种不让人省心……就这样,杜太白在周围人的口舌嘲弄和眼神鄙薄中无比尴尬而窘迫地活着。

杜太白的经历算不得多么具有传奇性和独特性。他不过是身不由己地处于中国式“熟人社会”之内。一方面,熟人有熟人的好处,遇到什么事情,招呼一声,即有回应。可“熟人社会”也很会发挥“坏事传千里”的疾速效应。杜太白“人设崩塌”的起源是自媒体时代人们太喜欢东拍西拍。因角度问题,在一场婚礼上莫名其妙的,竟拍出了“不雅”镜头。风言风语,平地而生,根据他负面新闻编写的口水歌更是传至大街小巷。杜太白就此沦为像过街老鼠般的存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地一个修鞋匠找人写了篇文章,在自媒体上把杜太白的“劣迹”进行了一番火上浇油的渲染。这个修鞋匠只顾自己借此有了泼天流量,哪管别人活得“洪水滔天”,这背后是网络时代扭曲个体外在形象的肆意与疯狂。陷入低谷期的杜太白,这时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家按摩店,虽在一个假名为“梦露”女人那里得到了安慰,但也为他后面被警察抓捕埋下了伏笔。

《咸的玩笑》是继《一句顶一万句》和《一日三秋》后,刘震云“盐津宇宙”中的又一佳作。他写盐津人见面打招呼,是利落的:“干嘛去?”写盐津人吃饭,喜欢“打平伙”(就是陌生人之间拼桌后AA制)。写过腊八,是:“腊八这天,三顿饭吃什么,杜太白心里早有谋划。早起准备腊八粥:大米、小米、玉米、薏米、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黄豆、黑豆、芸豆等,一项不能落下,图个周全 ”。寥寥几笔,盐津当地的风土民情,立时跃然纸上。

在刻画人物这方面,刘震云也自成一格,有白描也有写意:水产店的老吕,裁缝店的老殷,剃头铺的老葛,还有和杜太白一样深陷烦恼中的文化人曹五车、申时行……几个女性形象同样颇可推敲:田锦绣是势利的,结婚全出于利益考量;梦露是决绝的,和杜太白断了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杜太白的女儿纽约则是不顾世俗偏见,只做自我的一代人。相比之下,前儿媳春芽尽管文化不高,但看待问题客观、透彻,在理性中仍有人情温暖。

《咸的玩笑》属于现实主义作品,亦不乏奇幻段落。比如小说中有杜太白在泰山悬崖边上和一头臆想中的猪进行对话的段落。这种对话,近乎人物内心独白。小说里还有不少极富戏剧性的情节:杜太白和前儿媳有悖常理的情愫,发廊女很难界定的洁净和堕落,杜太白之子我行我素的“为爱出走”……这些都超出了一般人的伦理认可。但于小说中出现,则颇有深意。杜太白是善于思考的,尽管“懂”他的人极少,好在他与校长曹五车、化学老师申时行的对话兼具文化含量和哲学思辨。这使《咸的笑话》成为了一部雅俗共赏的作品。

小说最后,杜太白选择了离开盐津。至于之后会怎样?我们只能去猜测,无法下定论。生活本就无解,在无解的生活中给内心一个答案,太难了。经历了种种的杜太白,活过知天命的年纪才觉察:泪水是咸的,很多玩笑也是咸的。人要学会把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时间。就像小说里春芽所说:遇到寒冬,就是一句话,装死,装死就不会死了。可心里不能糊涂,而是应该明白,冬天寒冷,冬天难熬,可冬天终有一天会过去,过去了,春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