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春天该办一场喜事。这话我从前不信,直到三月里走进象山贤庠镇碶头陈村,才知世间的喜事,原是可以与花开一同盛大的。
百亩油菜花开得正酣,金黄的花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便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上午九点半,一阵震天的锣鼓声忽然从村口响起,我循声望去,只见一支绵延数百米的队伍正浩浩荡荡地穿行而来,竟是古时“十里红妆”的婚礼巡游!
最前面是开道的锣鼓,鼓手抡圆了臂膀,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坎上,铜锣声紧随其后,“咣——咣——”地荡开去,把整片花田都震得嗡嗡作响。
紧随其后的是“送嫁队伍”,壮实的汉子们肩挑扛箱,箱上贴着大红“囍”字,箱里装的是新娘的陪嫁;再往后,有人抬着簇新的被褥,红绸扎花,在春风里飘摇;还有人提着妆奁匣子,一担又一担,仿佛要把整个家底都搬去夫家。
队伍中央,“新郎”身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胸前的红花映着满田金黄,英气逼人。
他身后,八抬花轿缓缓而行,轿身朱红描金,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四角垂着红绸绣球,随着轿夫的步伐悠悠地晃。轿帘微掀,隐约可见“新娘”端坐其中,凤冠霞帔,珠翠满头。
队伍一路锣鼓喧天,唢呐吹着《百鸟朝凤》,鞭炮声在花田间炸响,惊起几只白鹭,在送亲的上空盘旋不去。
田埂两侧早已挤满了人,手机、相机举成一片丛林。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拍着手喊:“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这满目的红与黄,忽然想起“良辰美景”四个字,大约就是这样了。
我循着锣鼓声往里走,远远便见一方舞台搭在花田中央,台下的长椅上早已坐满了人。
台上正在展演历代婚服,从汉制婚服的庄重玄纁,到唐制婚服的华美钗钿;从宋制的清雅内敛,到明制的凤冠霞帔;再到民国婚服的温婉知性,直至今日新中式的简约大方,六套婚服次第登场,像是把一部婚俗史搬到了春光里。
不远处,“花田喜宴”已经开席了。一百张长桌沿着村道迤逦排开,六人一桌,连成一条长长的宴席。
最惹眼的,是“喜煲”。盖一掀开,“呼”的一下,热气裹着鲜香直冲上来,里头满满当当都是象山的海味,虾、蟹、贝、鱼,炖在一处,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桌上还摆着田园四喜、海鲜四喜、肉类四喜、点心四喜,每一道菜都透着浓浓的乡土滋味。土豆饭金黄油亮,软糯的土豆块裹在米粒间,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宴席边,新设的“喜市”更是人头攒动。老式货郎车停在路边,车上挂满红彤彤的中国结、香囊、糖葫芦,货郎穿着对襟褂子,摇着拨浪鼓吆喝。踩高跷的艺人从花田上空走过,像是从古代年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忽然想起一句诗:“若待上林花似锦,出门俱是看花人。”这花田里的喜,并不仅仅是因为花开得盛,更是因为,花开的时候,人们愿意走出家门,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悦。这才是春天最动人的地方。
这一天的喜事,是花开的喜,是春来的喜,是新人的喜,更是人间烟火里,那些平凡日子里生出的、暖融融的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