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志强
去年10月,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了《沃土繁花》——微型小说名家系列之一,属于乡村叙事类型,是赵淑萍的小周村系列微型小说。我阅读时仿佛回到了童年,走进了沙漠边缘的农场,那片泛着金浪的麦田。我蹲下,感受麦芒轻轻刺痒,然后随手摘下三个勾着头的麦穗,揉一揉,吹走麦鱼,观察、咀嚼,检验麦粒的色泽和味道。我随机抽样,在《沃土繁花》中提取三篇重读。
《老茄》《丑妻》和《兰婶婶》,如题目所示,注重写人物。写人记事,事也无甚事,都是日常生活的鸡毛蒜皮。没事如何写活人?这是对作家的考验。
在这方面,赵淑萍提供了出色的范本。每年读、评其微型小说,我发现,赵淑萍主要有两个系列:城市与乡村,这恰好与她的生活空间相吻合。作家总会写熟悉的生活。她经常回慈溪老家(小说中虚构为小周村)。《沃土繁花》中,小周村系列在延伸、生长。
《老茄》里的老茄,想来这村庄的人私下对他都不以为然。而文中的“我”,心直口快,气不过就“怼”了老茄,老茄的脸就挂不住了。“我”的父亲和老茄,是同代人,又因为他当年进了城,是胜出者,老茄心里难免不服,处处攀比。“我”这一插嘴,就受父亲的责备,父亲那一句:何必那么尖锐,就不能让他有些成就感?一句话,点活了三个人物,又维护了乡村传统人与人的稳定关系。
《老茄》使我想到了汪曾祺的《护秋》,同样是一对夫妻,女的泼辣男的黏糊。而且,有大段从恋爱到婚姻的回溯,但着力点各异。老婆阿花对老茄管得严,严禁烟、酒、赌,阿花走亲戚,他就打牌、抽烟。没想到阿花提前回来,不给他面子,掀翻了桌子。于是,他真成了打了秋霜的老茄。像这样一个男人,连儿子也不待见他。结尾却有人性的力度。患了重病的他,儿子接他去同住,老婆日夜陪护,老茄说不出话,还向上指了指,意思是让来客楼上楼下参观他儿子的“豪
宅”。汪曾祺《护秋》的结尾是地上有事却指向天上的月亮,老茄已病入膏肓却忘我炫耀起豪宅,还是儿子的豪宅。两句话,点到了人物的穴位,人物就“活”了。《护秋》和《老茄》都写得空灵,但“空”得不同。
《老茄》中的老茄身心皆有病。《丑妻》中的丑妻,身有病却心没病,又丑又呆,但从不拿别人家的东西。这是朴素的本能的乡村道德观,需要东西就自己在地里种。作者采用对比方法写丑妻,写她与聪明的丈夫的关系,与老偷地里的东西的王五媳妇的关系,还有与活泼可爱的女儿的关系。那女儿的花蝴蝶结使得沉闷的生活有了轻逸的诗意。但小说也留下悬念:这样一对夫妻究竟恩不恩爱?是村庄也是读者的疑问。文中五分之三处,丑妻突然发病死去。主人公死了还怎么写?第一层,老婆一死,李二没精神种地了。第二层,也是结尾,女儿喜欢母亲生前做的荠菜炒年糕,于是,李二又开始到地里去。他想起妻子,他总觉得妻子还在地里,这是一种回归:女人与土地融合为一种意象。写丑妻外表之丑,却写出了内心之美,劳动之美,深情之美。反观开头,那一层就有意思了,夫妻每天都泡在地里,甚至是雨天。暮色中,李二踏着载物的三轮车,放慢车速,丑妻在后紧跟着,这是一个关于夫妻恩爱的故事。以活着的人反观死去的人。只有丑妻活在李二心里,他才会“这么做”。微型小说写人物,不在于“做什么”,而在乎“怎么做”,“怎么做”才突出人物的唯一性。
“保长”这个绰号使人想起民国时期,但兰婶婶却生活在当下。她有着男性化的绰号——“保长”,其实就是“包打听”,听了还要发布。她的家,位于三岔路口,她起初坐在屋里听,听外面人们讲村庄的新闻,后来,等着听还嫌不够,还主动串门摸底。兰婶婶抖别人的事,捂自家的事,分寸有度,以不伤害别人为尺度。这种女人,其实乡下、城里都有。如此消息灵通人士,丈夫却有了婚外情。起初,她肯定是不知道的。后来她知道了吗?这正是小说的微妙之处,没给出答案。兰婶婶说杏梅家的橘子酸,而杏梅说霜降后就甜了。结尾是兰婶婶自己醉了,说出宽容和谐的真言,无奈而又豁达,但是她还是“捂”住了自己的事。小说写活了兰婶婶的双重人格,那酸橘子、那醉米酒的细节有着别样的味道。
小周村系列,从《客轿》到《兰婶婶》,从过去到当下,物质生活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但是,人性有恒定性。写人物,潜入幽微的人性深处,我读到人性的光亮。我还注意到赵淑萍微型小说擅长贴着人物运动中的细节写,有动感,有节奏,有形象。《客轿》里跟着灯笼走的郑店王,《丑妻》里紧跟着三轮车的那个农妇,作家似乎也一路尾随着他们,攫取着他们的神韵,诉诸笔端。
总而言之,《沃土繁花》不仅是赵淑萍对故乡的深情记录,更是乡村振兴背景下,对乡土文化和村庄记忆的有力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