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燕 文/摄
滩涂之上,原本沟壑纵横的泥地已被削平,仿佛有一把巨型刨刀,一层一层,耐心细致地刮过,使其露出了光洁匀整的内里。潮水刚退不久,边边角角,几道细小的水流偷偷卧着,偶有各色贝壳,东一个西一个,零零落落,像是谁遗落的纽扣。
这场景,有经验的岛民一瞧即知,定是推楫网所为。
推楫,岛上居民获取海瓜子的主要方式。海瓜子是一种小巧的薄壳蛤蜊,学名“彩虹明樱蛤”,生活在潮汐频临的滩涂,常潜藏于泥沙中,味道极其鲜美。一粒一粒附身捡拾实在费事,用小铲子或者干脆徒手挖,一铲一铲,一坨一坨,连泥带海瓜子装进随带的网兜里,而后,将网兜浸入海水里,滤去泥垢。此法效率也低。后来,不知谁发明了推楫网,捕海瓜子跟犁地似的,无需弯腰,推着推着就将此细小的贝类收入囊中了。
推楫网结构不复杂。斫两条粗竹篙,一头捆牢,两竹篙张开,绑缚一个横杠,大致成“A”形,横杠下系上细眼网片。总之,这种渔具的主体是一个底部平直宽大的网兜,利用框架的重量和向前的推力,在滩涂上平稳滑行,一路向前,似刨刀刮皮,若菜刀切豆腐,涂面被齐斩斩削去一层。“里层”往往比原封未动的泥滩更湿润,颜色更深,海水的咸腥气混合淤泥的土腥味亦愈发浓重。远远望去,滩涂恍若偌大的书卷被郑重“翻开”了一页,在阳光下泛起油亮的光泽。
推楫是个力气活,颇考验臂力。推楫人赤脚踩在滩涂上,背着鱼篓,一手握网具的顶端,一手紧抓横杠,身体前倾,徐徐推进。推楫人拔足时带起的沉闷泥浆声,网片滑过淤泥时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两者交织,构成了别样的韵律。推楫网犹如收割机,所过之处,富含海瓜子的表层被“割”走,其后,留下一道相对平整的痕迹。时常,有小蟹惊慌失措地从翻开的泥层边缘横冲出来,抑或在沟底挥舞螯足,鸥鸟低低盘旋,机警地等待时机。推楫人可没空搭理它们,只顾埋头推楫,手臂的肌肉一跳一跳,网具一寸一寸往前移动,他就像耕作者,前头还有一大片滩涂等着去“开垦”呢。
网在滑动的过程中,“收割”了海瓜子,也“吃进”了大量的烂泥,网眼被湿泥糊住了大半。网愈发沉重,好似一块沉陷的陆地,推楫人亦行进得愈发缓慢,每一步就是将自己钉入淤积的泥涂深处,再狠狠拔出来。网底,黑灰色泥堆闪过晶莹的光,他果断靠向海边,让网具迎着海水,扯来荡去,来来回回。网里泥污散去,那些曾在泥下酣眠的海瓜子,此刻碎玉般显现,耀得人不由眯起了眼。
一网收毕,海瓜子进了鱼篓,推楫人转身走向滩涂,和他的网再次融入无边的泥泞中,两者紧密相连,时而直行,时而拐弯,时而停顿,构成了滩涂上既缓慢流淌又浑然一体的生命律动。
推楫网刮过滩涂,留下深深的痕迹,而潮水就是橡皮檫,这痕迹不久便会被抹去,落潮后,又会是焕然一新的滩涂。就如同在时间的泥板上无数次刻下字迹,又被无数次磨掉。周而复始。这人与网的合作何尝不是一种书写?书写关于存在与消逝、瞬间与永恒的无声史诗。

